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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我不逢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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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俞长宣若有所思,又问:“这武神庙何时盖的?”
      “昨年。”
      “同填埋那血杏坛一般时间?”
      “稍稍晚些。”
      俞长宣点头,把视线转回来,问女孩儿:“你可记得归家路么?”
      女孩儿伶俐答去:“山路我早随阿爹走熟啦!”
      “不行,还是我……”戚止胤话未说完,给俞长宣执扇啪地往背上一敲,方记起自个儿眼下遭官兵追捕的境况,木在了原地。
      “天黑路滑,贫道这剑有灵性,便由它护送你归家。”俞长宣说。
      女孩儿好奇:“哥哥不随我一道么?”
      “他将要离乡,今儿专程来这武神庙祈福的,眼下还未给崇梧真君上香,这么一走可要惹仙人发火。”俞长宣说着,搀她起身,“为了明岁春安,他得留在真君身侧,千万走不得!”
      戚止胤敛住表情,不再看女孩儿,后来她同他挥手作别时,也仅是失神地应了半声。
      咿——
      庙门自里向外推开,入目两色,黢黑莹白。
      女孩儿粲笑着闯入大雪中,错把它认作了今岁初雪。
      俞长宣顿步檐下,去撑开一柄月白油纸伞。这时,瞄见身后的戚止胤挺身冲来。
      戚止胤的步子迈得很急,蹭着俞长宣臂膀时方停步,他拢手唇侧,不顾追兵几何,只噙泪冲女孩儿喊道:
      “你回去,要平安——!”
      少年人微哑的嗓音就响在耳畔,俞长宣垂眸拨着伞尾的穗子,嘴角一牵,呢喃:“平安么……”
      女孩儿面上沾了雪粒,回头,亦喊起来,喊的是半月后才该说的新岁吉祥话:
      “新岁,永岁,都要平平安安!”
      伞已支起来了,青铜木的伞柄,竹骨白绢面,抖着细碎的金闪。
      俞长宣抬了手,葱白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戚止胤的脊背,见那人眼珠子还愣愣地扎在女孩远去的方向,又噗呲一笑。
      “你笑什么?”戚止胤问。
      “笑你不忧心自个儿性命,倒去牵挂那有仙剑护送的小孩儿。”
      戚止胤当俞长宣又在说笑:“你既能收服尸童,难道拦不住那些个要我性命的捕快?”
      “为师所言可非官兵。”
      戚止胤莫名其妙,正欲问,忽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捕快自林里奔出。
      他心下一惊,扯了扯俞长宣的袖,要走。
      俞长宣却摸住他的肩,要他看。
      只见那打赤膊的捕快惊恐瞪着眼,不停地伸手搔着脖颈双臂,直挠得满身血痕。
      他躯干扭曲,一只腿已折了,却还是狠命地朝他二人奔来,近乎要把嘴撕裂般把嘴张大,似乎在喊着什么。
      风太大了,戚止胤如何也听不清。
      他正要闭目细听,谁料耳里先灌进身旁人珠落般好听的一声——
      “阿胤,要你性命的东西来了。”
      立时,风停,戚止胤终于听清那捕快口中所言,是一声又一声绝望至极的“跑”。
      他心如鼓催,又见那官兵通身爬上墨字,转瞬便有血点从墨痕里渗出。
      “那……那是……”
      “儒书。”俞长宣平静地将眼前可怖之物给端详。
      话音未落,砰!那捕快竟如炮仗般炸开!
      温热的血有如迸溅出的火星子,溅脏了他二人的衣裳,像火在烧。
      风又起,血雾滚滚如江涛,戚止胤面色惨白无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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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头]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章 生·血杏坛
      四更天,子规啼血。
      “你……你为何不救他?”戚止胤因愕然,生了些许结巴。
      “不是不救。”俞长宣道,“是救不得。那捕快冲你我奔来时,身上已无人的生气。他叫你‘跑’,实则是要你‘来’,等你来了,他那么一炸,一石二鸟。”
      戚止胤勉强缓了缓神,才又问:“适才你说有人要杀我?”
      “不只是杀你,是要杀我们。”
      俞长宣的脸被笼在伞檐之下,更叫人辨不清情绪:“如今人间太平,武神的庙宇多遭拆毁,改建文神庙,休论那臭名远扬的杀神庙,这孤宵山倒好,于昨年新盖这庙。此山远非那杀神故乡,山民自然谈不上对祂有何信仰,那么仅可能是因他们有求于祂。百姓对一杀神能有什么乞求?自然只有镇凶了。”
      俞长宣说着,望向远方浮起的血雾:“那杀神因目盲,最恨残缺,神像多用难以损毁的坚石打造,而庙中神像左掌却碎如沙砾,这非凡人可致,估摸着是祂镇住的邪祟太过凶残,叫祂吃了反噬。——眼下尸童横行,捕快暴毙,更显明那邪祟如今已不受拘束。”
      “你可有什么阻拦法子?”戚止胤又拧眉。
      俞长宣将伞支高了些,足够戚止胤看清他的模样,只眉心微蹙,像是为难:“杀神都治不住的邪祟,为师这弱不禁风的散修,怎可能敌得过呢?”
      “当真?”
      “说不准。”俞长宣坦白,笑得意味深长。
      实话说,他身为仙,自然没可能放任邪祟害人。可他这会儿偏不说,就是在等戚止胤冲他张口。
      那小子好容易杀了那些为祸乡里的畜生,岂能忍受再见山民蒙难?
      他要令戚止胤再欠他一个人情。
      须臾,戚止胤果然有了动作。
      戚止胤垂头行去阶下,站定,伸出一只瘦手扯住了俞长宣的衣摆。
      “求你……”他说。
      “听不着,大声点儿。”俞长宣道。
      戚止胤把头埋得实在很低,俞长宣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他颈上虬结隆起的青筋中瞧出了他的挣扎。
      “弟子……求师尊开恩。”
      这一句被戚止胤说得极轻,似乎经了舌齿反复削薄。
      下一刻戚止胤仰面向他,眼中虽依旧盛满了傲然意气,那不肯轻易弯折的双腿却一刹软下去。
      俞长宣无端端觉得碍眼,凛声阻拦:“谁令你跪了?”见戚止胤尚屈着膝,更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俞长宣那话说得重,不似先前那般温声软语。
      戚止胤怔怔然,抬了眼看去时,俞长宣却是如常含着笑,好似适才一切皆不过他的错觉。
      俞长宣逗狸奴似的拿青玉戒蹭了蹭他的面颊:“成啦,就当是为了你,为师姑且硬着头皮试他一试。”
      “走吧,就沿着血走。”
      鹅毛大雪,天昏昏不见月。
      师徒二人原先一路跟着血污走,不料那些痕迹都断在了半途。
      “接下来往哪儿去?”戚止胤问。
      俞长宣不慌不忙地反问回去:“这条路可通那血杏坛么?”
      戚止胤点头,俞长宣便要他领路过去。
      戚止胤不解:“你去那儿干什么?”
      俞长宣拿指节敲了敲他的额角:“你想想,建杀神庙的时机同血杏坛封死的时间相近,那死在你我眼前的捕快身上生的又恰巧不是邪咒,而是儒书上摘下的几行,这些皆与书院杏坛之类有所牵扯。更何况你说杏坛早遭填埋,那女孩儿却说她爹领她往那儿去……如此种种,任谁瞧都该往那授业的杏坛走一趟吧?”
      戚止胤虽说仍有几分犹疑,到底还是听了话。
      距杏坛尚有几里时,俞长宣足尖往旁一旋,扯着戚止胤一道钻入林间。
      “杏坛该往那条路走!”戚止胤任他牵着急走,直到他俩的身影被一棵粗壮老树隐住才停下,“你究竟要干什么?”
      “嘘——”
      二人才噤声,便见另一条岔路上行来两位少年人,一水儿的绛色道袍,腰间挂着个雕“殷”字的千瓣莲玉佩。
      俞长宣认出那玉佩乃司殷宗的信物,不由得起了兴致。
      司殷宗曾为天下四仙门之首,纵使今朝没落,门下弟子也多数自负自傲,非遇穷凶极恶者,否则万两黄金请不动宗门一人下山。
      今儿这孤宵山上邪祟究竟为何方神圣,竟惊动了他们?
      俞长宣没吭声,继续将那二人看去。
      只见那俩少年中,一位骑着瘦驴,一位领头牵着。
      骑驴的流里流气,梳个耷拉蓬乱的马尾,笑着,露出嘴里的俩颗犬牙,其中一颗咬了根狗尾巴草,混子模样。
      此刻他比起骑驴,更该说是在躺,总之脚都快翘上了驴子脑袋。
      牵驴的倒是气度温润,然而腕上光金镯银镯都带了五只,通身的玲珑贵物,看过去俗更甚于雅。
      牵驴的跺着脚,看向驴上混子,呼天抢地:“下驴,快快下驴!你要压死踢雪乌骓么!“喊罢又心痛地摸驴,“哎呦我的心肝儿呐!”
      “少主,甭说我给它压死了,要我说,这驴取马名才是万万不能。忠告您句,当心名儿太大压了它福气,令它早早地驾鹤西去!”
      “你、你骑了它,竟还咒它死……”那少主慌忙捂住驴耳,连喊几声不听不听,才继续骂道,“你是何等的丧尽天良!还不给我滚下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