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偏我不逢仙

  • 阅读设置
    第167章
      裴晋安只问:“今日乃是立夏,大祝没卜算广檀还余几日好光景吗?”
      那些人便伸个指头往那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指,打着酒嗝儿囫囵道:“大、大祝他在上头问天!天命要到晌午才说与我们听……”
      裴晋安看看那已然歪斜入山的夕阳,颔首,便冲通天阁走。其上,那卜出亡国之日便为今时的大祝已然自戕。
      裴晋安只平静地将眼从那冰凉的尸身上挪开,祂扶着阑干下望,众生如蝼蚁,楼宇也不过一枚棋子大小。望了会儿,便提手吸取日辉,铸造万千红刀,抬手刀起,垂手刀落。
      唰——!
      血流成川,尸肉作船,千年广檀再不复存。
      屠杀延续至夜半,尸骸堆叠,裴晋安在孤城里走,拖着步子,极不成体统。
      “求不得,求不得,生为俗子,岂违天命?”祂似个游魂在尸山血海间晃悠悠,靴履之下黏满了腐肉,“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俞长宣不禁将仙书之言呢喃:“广檀先太子白日飞升不久,国破,遗民供先太子入城隍,记亡国年号‘浮景’,称其为‘浮景真君’。又感其生前救国苦心,追封帝位,称‘广檀帝君’。”
      何其讽刺。
      裴晋安驻步在城郊,浑浑噩噩间自怀中取出了一只铜乌。
      铃,铃,铜乌被祂晃响。
      祂双眼一眨不眨,多希望这仅是一场魇梦,待铃铛停了响,祂便能捂着心口自榻上坐起,惊魂未定,又庆幸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不是。
      祂此刻满身是血,自个儿的,先天道的,更多的却是明润、燕常玉与裘千枝的,还有数不尽广檀子民的。
      “裴哥……”
      不远处忽传来惊恐万状的一声呼唤,裴晋安骤然仰头,就见了江轼。
      裴晋安愕然:“你怎会在这儿?”
      俞长宣明白裴晋安在惊异什么,照裴晋安所谋算,为防杀仙之罪殃及江轼与观音奴,祂本该在杀天道后,再亲自到鬼界将那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二子接回人间。
      ——江轼万万不该在这儿,也不该记得祂为何人。
      裴晋安不由得问:“你没吃那孟婆汤?”
      “没。”江轼简白道,“可托裴哥的福,好歹保住了性命……明姐姐他们呢?”
      裴晋安打了个寒战,缓声道:“阿明、常玉和千枝俱都没了。”祂步得更近了些,就见江轼双目覆着一条粗布,心骤然一紧,便探身抽开,只见江轼那双明眸已作鬼一般的四白小瞳。
      “你这眼……”
      江轼不以为意:“我回来得太早,遭了杀仙之咒诅。”
      “仅赔了这双眼?”裴晋安上下敲打着他的骨,“没别处伤着了?”
      江轼苦笑,说:“裴哥,你再仔细瞧瞧我。”
      仔细?裴晋安定目瞧去,原先还未见有何不同,渐渐的,江轼的面容垂老,青丝尽作了银发。
      裴晋安哑不能言:“我、我去寻法子给你……”
      话音未落,一柄锋刀就捅穿了祂的心府。
      在裴晋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江轼那双发着颤、淌着冷汗的双手却死死抓稳了刀柄,不容祂抽出。
      裴晋安就咳了血:“……为何?”
      江轼平静地流泪:“裴哥,你为何杀人……你杀天道,却叫天道蒙蔽了双眼吗?”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遭江轼说出时已不成调了:“裴晋安,你的拜把子挚交赔去性命,就换得你这屠城灭国的疯子!”
      裴晋安无力解释,只拨开他,说:“小轼你让让,我还有要事需得去办。”
      “要事?!”江轼吼声,“你屠了国!你是罪人!你得偿命!!”
      裴晋安胸膛起伏甚烈,怒火怨气再难以压制,祂霎然抬头,扬声:“你一坐井观天的阉人又懂什么?!”
      这一吼携带万千灵力,一息间,那江轼已叫烈风拍打在地,七窍流血,脖子也摔断了。
      裴晋安惶惶失色:“小轼,我……我没想杀你……小轼……”
      江轼叫喉间血呛得咳起来,含糊道:“裴晋安,我恨你!”
      语毕,最后一丝气息也荡然无存。
      裴晋安就趔趄扑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咬破了自己的腕子,将血一滴滴往江轼嘴里滴。
      “仙人血能活死人,”裴晋安将他抱进怀里,说,“小轼,不死,你别死,裴哥错了……”
      血入喉,骨重接,肉再生,那好容易死去的江轼就又睁了眼。可他对裴晋安却无丝毫感激,睁目时满眼皆是恨。
      “何不让我死!”江轼泪如雨下,他紧攥着裴晋安道衣袍,恶狠狠地说,“裴晋安,我一日不死,一日就随在你身后,寻着你杀!终有一日,你会为活我付出代价!”
      裴晋安只含泪掰开他的手,说:“小轼,人不能久待地府,观音奴还等我去接。”
      “观音奴……”江轼怔然,那摸在祂袍上的手就滑了下去。
      去接观音奴吗?
      俞长宣的心脏如遭扼紧,一息工夫,从前喝下去的孟婆汤就似乎叫祂呕了出来,槐台山旧梦又往祂头脑里灌。
      祂遭爹娘遗弃不久,冬雪就将祂与旭葬在槐台山。祂再睁眼已至鬼界,孟婆停舟递来一碗血色的汤,说:“孩子,吃下这汤,你便可得幸福。”
      观音奴问孟婆:“吃了汤,阿爹阿娘便会回来吗?”
      孟婆并不多言,只扶着碗将那汤往祂喉里灌。转眼间,祂便忘了自个儿的来处,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缘由。
      孟婆将祂搡去黑白无常手边,那白衣鬼官便笑眯眯地屈了腰:“小孩儿,裴仙师同我们交代过,叫我们看顾好你,等祂来接。”
      “裴仙师?”观音奴重复着祂的话语,实则并不知这人身份。
      白无常点头,欲将祂往自个儿府邸领:“咱一道歇息去,不出几日,那裴仙师就来啦!”
      “住手。”黑无常抬脚拦道,“这儿毕竟是鬼界,鬼好吃人,见着祂这么个仙骨小儿更是垂涎。你府中小鬼没规矩,他由我来看顾。”
      白无常撅撅嘴,到底没争。
      黑无常是个易怒鬼,总竖着一双眼作怒态,处事心眼却要比白无常少得多,并不难相与,观音奴过得已算极不错。
      可人界一年,鬼界十年,观音奴在鬼界等了良久,仍没能等来那传闻中的裴仙师,反同各类鬼怪习得冥语,习得如何与鬼共处。
      黑无常讶异于祂待鬼亲如一家,不禁问:“你乃是凡人,不惧怕鬼么?”
      观音奴却答:“人仙鬼无不同。”
      黑无常又道:“尽说狗屁话!告诉你,这话只有你会说,其他人与仙都视鬼如过街老鼠。”
      “那我来日当大仙,让仙人同鬼怪握手言和。”
      “人小鬼大……”黑无常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若胆敢言而无信,我就收走你的小命!”
      白无常也作一笑:“好孩子,七爷可记着了啊。”
      然这一诺,如同儿戏。
      不久,广檀帝君寻下鬼界,拿一碗孟婆汤冲尽了观音奴鬼界诸忆。
      再次下鬼界,观音奴已作了俞长宣。
      祂成了蔑视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无所不用其极,杀鬼毫不手软。
      祂还恩将仇报,在寻庚玄去处时,差些荡空黑白无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长宣回神时,心头便堆压上许多沉重的、遥远的叹息,那些旧忆属于祂,又不完全属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开,专注于眼前这场闹剧。
      此时,周遭已不见裴晋安,阵中一切都归作虚无。俞长宣不知自己立身于何处,不知是什么撑住了祂的双足。
      祂立在空空如也之地。
      并未叫那虚无制住手脚,俞长宣仍记得燕常玉曾说的阵中寻人法子,于是化出一柄锋刀割破了指头。
      血珠坠地时,琴声荡如海潮。那之间,是万剑如游鱼,无数血手摸天生,直将一血人捆送至祂眼前。
      俞长宣旋腕将他的面容一抹,竟是广檀帝君裴晋安!
      俞长宣嗤笑一声,登即收剑入鞘,冲裴晋安扬了扬下巴,道:“动手,痛快点。”
      裴晋安面色难看,敛眉道:“谁教你不作抵抗,束手就擒?”
      “我了无胜算。”俞长宣道,“你若为寻常仙,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争上一争。可你为天道,日日夜夜吸取天地至纯精元修行。且在这罡影阵中,你为布阵人,我为入阵人,遭阵法削弱的灵力可非一星半点。”
      “你觉着我会蠢得以真身入险境?”裴晋安道。
      俞长宣挑起半侧眉峰:“我眼见之你,非你?”
      裴晋安直言:“不错。”
      俞长宣就笑了:“我如何能知?若你为真天道,我若袭你,仙锢降下的雷罚准能将我劈得灰飞烟灭。”
      “力道小点,”裴晋安道,“试试。”
      俞长宣已昂头待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