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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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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男人单膝陷入尘土,发丝垂落在侧颈,雨水沿着甲胄的棱角滑落。
      从背面看,只能瞧见他微弓的背脊、起伏的双肩,以及躺在他怀中的少女。
      少女的身躯被飓衍的身影挡住大半,露出的头颅浸满血渍,乌黑的发丝被雨水冲刷得贴在面颊上。她的双眸直勾勾地睁着,凝望着灰蒙的天幕,任凭雨珠打进,也一动不动。
      “秋叶……”
      火鸾语中不忍,双眼中也透着悲恸。
      她那主君却走了过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铁锤砸地,雨水落在他宽厚的肩上,衣袍尽湿。
      就在此时,那苍蓝之影动了。
      他缓缓站起,怀中仍抱着那具少女的遗体,无声地转过身来——
      西渊的二人皆睁大双眼。
      “我并未亲见,皆是灾凤口头与我形容。据说……开膛破肚,手段凶残之极。”
      这些话语艰难地从羽霜唇齿碾过,“伤口自喉间贯至腹下,胸腔被生生撕裂。她的心……竟被活剜而出,胸口空荡荡一个窟窿,凉风直灌……”
      话未说完,便被姜小满拍手打断。
      红衣姑娘脸色煞白,倒吸一口凉气,阖上眼睛。
      “别说了。”
      听得太多,便忍不住去脑中拼凑那画面——那残破的身躯、那窟窿间的阴风,仿佛一幅恶梦直压心头,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羽霜默然了许久,终是压低声音补充:“即便如此,尸身却未灰化,僵硬如死肉,纹丝不动。”
      姜小满猛然睁眼。
      心魄若亡,肉身必化为灰烬,乃是瀚渊四象之躯的常理。
      可如今尸身未灰化,这意味着——心魄尚未彻底泯灭,竟是被人活生生剜出!
      这手段……简直令人发指!
      到底是什么人,能狠毒至此?活挖心魄,又是为了什么?
      姜小满咬牙,齿间摩擦得轻响,连下颌都绷出了线条。
      她又似想起什么,“飓衍……他怎么样?”
      羽霜垂下眼帘,睫羽的阴影在下至绽开一片寒意。
      片刻,她才轻吐出几字:
      “南尊主他……”
      那时,雨下得正紧,淅淅沥沥,天地间如被一层湿漉漉的帘幕笼罩。
      四下破败不堪,焦土遍地,泥泞中满是碎枝残叶。
      南渊君孤身一人,怀中抱着少女尸首,自那破碎的土坑中一步步走出,每一步似都带着千钧之痛。
      那一头披散的长发湿答答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他的额角、铁面具与肩甲滑落,又汇入怀中少女僵直的唇瓣,无声,肃穆。
      飓衍行至西渊二人跟前,声音低沉若雨中沉钟,自那冰冷的铁面盔中缓缓传出:
      “秋叶最后的传音,是给霖光。”
      “她没有遵循我的指示回来复命,也没有告诉我她去了青州,更没有将传音同步给我……她只传给了霖光。你道是为何?”
      分明是疑问句,但眼前火红的君主并未作答。
      他只静静地看着飓衍,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痛楚与迷茫,像是被雨幕蒙住了眼,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最终沉默以对。
      这片沉默让飓衍的声音显得更加孤寂而凄凉。
      “因为她和你一样,被霖光的花言巧语所惑,被她洗脑,为她跳进火坑,为她送命……”
      他说着,将怀中少女的尸首拢得更紧,缓缓蹲下身。
      少女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苍白如纸,宛若冬雪覆盖的枯叶,凋零无声。
      飓衍的手轻轻一动,指尖结印。碧绿色的光束升腾,沿着泥泞之地铺展开来,化作一道传送阵。
      传送阵的光芒犹如碧草生长般,将秋叶的尸体一点点吞噬。
      自双腿开始,绿光缓缓爬上,所过之处,尸身如被阵法蚕食,逐渐消融。
      当光芒蔓延至秋叶那冰冷的脸时,正好穿过她圆睁的双眼——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灰蒙的天际,死不瞑目。
      飓衍静静地看着她被彻底传走,却始终没有为她阖上双眼。
      许是为了让这双不瞑之目,见证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所行。
      待那尸首传走消失,飓衍才起身。
      这次的起身,与方才截然不同,他浑身凛冽,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让千炀身后的火鸾不由浑身一震,纵使是她,也多少有点忌惮南渊君的怒气。
      说时迟那时快,那苍蓝的魔君忽地伸手,快若疾风,一把便揪住千炀锁甲上的革带,将那火红的壮汉狠狠扯到面前。
      “君上!”灾凤见势不妙,急急唤了一声。
      却被她那高大的主君抬手制止。
      千炀并未挣脱,反倒目光沉稳,不闪不避,直视面前这双盛怒之下的眼瞳。
      飓衍的身形不高,只堪堪到千炀的脖颈处。但那双瞪圆的眼眸如烈火燃烧,仿佛要将千炀的胸膛刺穿。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跟着霖光,嘻嘻哈哈、玩玩乐乐,你当是来郊游吗?浑浑噩噩、步步堕落,然后让天岛与仙门将我们屠尽,你便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追寻的结果吗?”
      南渊主一声怒喝,连带着雨幕震颤,
      “回答我,千炀!”
      第233章 七蛊阵
      “飓衍……”
      千炀怔在原地。
      他那双眼中却早已盛满苦痛,若被暴风雨洗刷一般苍凉。
      灾凤立于后方,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发酸。
      她家君上向来是刀枪不入的主,皮糙肉厚,嘴上还爱笑,像是什么事都能一笑带过。可偏偏这样的言语,却能穿透皮肉,割伤他那颗至纯的心灵。
      别看西渊君主平日大大咧咧,实则对这等情感一向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懂悲痛,只是向来不说罢了。
      于是火鸾不忍,低声道:“南尊主,您伤着君上了。君上前世奋战至身首异处,血染湖湘,他为瀚渊之志您岂能不知?您怎能说出这种……”
      她话音未落,骤然一阵劲风劈开雨幕,直往她袭去——
      女人眉目一凛,惊得踉跄后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巍峨的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宽厚的臂膀横展,硬生生截下了那道袭来的掌风。
      清风烈气撞上千炀的胸膛,衣袍作响,细雨横溅。他站得笔直,双足钉在地上,掌风在他身前溃散成无形,仿佛一把利刃狠狠撞上铜墙铁壁。
      “怪我可以,不可以伤害灾凤。”千炀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飓衍眯了眯眼,眼中冷光闪过,手腕一震,随即松了五指。
      劲风至此止息。
      铁甲掩着他下半张脸,令人看不清神情,唯有长长的呼吸声透过甲隙回响。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千炀,你舍得灾凤死吗?”
      千炀愣了一瞬。
      随即,眼神却变得凌厉。
      “不舍得。”
      飓衍哂笑一声,“不舍得?可若你继续跟着霖光虚耗,秋叶之殇,便是灾凤明日之劫。”
      他目光微敛,冷得似寒夜孤星,
      “霖光……她早已不是昔日的霖光,如今活在天外,空存虚愿,满口妄言。”
      “你是选择随她,静待身边之人一一死去,还是随我,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懂得何为守矩?”
      言语冷戾,似剑气划过耳旁,锋利得令人心寒。
      高大的红发男人双目陡然收紧,赤瞳微颤,瞳孔中映着纷纷夜雨。一瞬间,他竟然有些恍惚。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的火鸾。
      灾凤静静立于风雨之中,唇齿微启,却并未出声。她未似往昔那般替他做决定,这次,她只是将一切决断尽数交予他。
      傲慢的西渊君素来无所畏惧,可若说这世间唯一令他动摇之事——
      便是火鸾有个万一。
      这也是当年决战之前,他拼了命要让灾凤离开的缘由。
      然方才,秋叶冰冷的尸身已烙印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躺在那里的是灾凤……
      无所畏惧的西渊君恐怕第一次畏惧了。
      千炀眉宇低垂,目色微黯,许久未言。
      久之,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眸时,眼底已然不复方才的犹疑迷茫。
      “好。你打算如何?”
      遥远之地,昆仑。
      青州的雨幕到不了这里,浮山上结界层层笼罩,玉清门弟子穿梭其间。
      门中留守者众,房宿、尾宿二长老不过带了一小批弟子前往岳山贺礼,权当给凌家几分颜面——毕竟玉清门对此事并不甚高兴。
      本是与月鹿谈妥条件,许诺扶他上位以换取每月丹贡,可如今凌二那小子横空继任,计划全盘泡汤——然战神已表态,他们纵有怨言也不好再开口。
      心中只暗道,凌家之人终归只护自家血脉。
      此时,万花岛上那座仙炉观倒热闹不少。
      殿外人影攒动,众弟子围了一圈在外头驻足探望。
      有人在问什么情况,有人在喊——“文家新宗主和狂影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