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女儿骨

  • 阅读设置
    第315章
      小满怎么会说谎呢?
      那可是她从小就认识的小满啊!
      可事实却摆在了眼前。
      冯梨儿牙关死咬,下唇被咬得渗出血痕。
      她不再看姜小满,转而死死盯着旁边的魔鸟,唇齿颤抖,声音带着破碎的恨意:
      “羽霜……那是羽霜!”
      她几乎是在尖声喊出这名字,而后忽地转身,面朝众人,猛地嘶吼:
      “它作恶多端、血债累累,袁姐姐、项允、岳仪都是它杀的!它是姜家的敌人!不可饶恕的敌人!”
      “你们还等什么?快杀了它啊!!!”
      声喊几乎盖过风雪,却又很快被风雪淹没。
      她身后的鸾鸟面色淡漠,眼前的众人亦无动于衷。
      鸦雀无声。
      不仅是冯梨儿认出来了,好几个跟去云州、曾被打得伤残的弟子也认出来了。回过神来时,肌肉上的恐惧记忆蔓延,更是向后踉跄几步;
      甚至没去云州的姜榕也认出来了。毕竟那魔鸟的形貌,与百魔卷宗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此刻眼前所见,在一片旁人无法接近的暴风雪中央,那般恶名昭彰,连狂影刀也奈何不了的强大魔物,却静静侍立红衣少女身侧。姿态恭敬、俯首帖耳。
      这旁边的不是东魔君霖光,还能是谁?
      “她,她是东魔君……她真的是东魔君……”
      “我们都被骗了!魔物……魔君居然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俄顷惶然声四起,有人颤着手指向前方,有人已然节节后退。
      让腿发软的是书里的故事,而不是眼前所见之真实。
      唯有姜清竹看得分明。
      少女的眼角依然有一丝压抑,那眸中仍有一线藏不住的失措与无奈——是属于自己女儿的眼神。
      所以众人后退,唯独他一步步踏前。
      “你……你怎么可能是东魔君呢?我看着你生下来的啊……那么丁点儿一个抱出来,和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他喃喃着,唇齿哆嗦,语声悲哑。手上还比划着,那尺寸也不大,手便摆胸前,指尖却在发颤。
      “打小,还跟你娘一样的脾气,不服输、不听劝、认死理,要去做的事,谁也别想拦。”
      “就这些年……我也没怎么管你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可你也不能变个魔君来吓唬我这个当爹的啊……”
      他又走了几步。
      莫廉也急急跟着,竭力阻止师父再踏入风雪。
      他看向前方,声音亦带着焦急:“小满,你是被东魔君做了什么吗?”
      姜清竹的另一边,洛雪茗亦忍不住开口:“还是说……满丫头被夺舍了?”
      “胡说!”姜清竹忽地怒喝,“她就是我的女儿,我女儿的神态,我认得出!”
      他回头瞪二人一眼,转而又继续往前,却被两个徒儿死命拉了回来。他只能原地发问:“满儿……告诉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噤声了。
      静静等待着姜小满说话。
      姜小满却迟迟未语。
      其实,她曾为这一日,想过千百种解释。
      其中甚至有想得很完满、能自圆其说、却不惊世骇俗的故事,
      可此刻,她却忽觉一阵倦意。
      倦得不愿再虚伪一字。
      所以她只是这般道:
      “我就是东魔君。”
      “从始至终,都是。”
      “姜小满还没出生就死了,是我夺了她的死骨,占了她的名字,再以她的肉身出生、长大,借以恢复力量。”
      她抬起眼,看着所有人,看着姜清竹、莫廉、洛雪茗、所有在场者。
      “我……从来都不是姜小满。”
      “对不起。”
      第262章 保重
      羽霜静立在姜小满身旁,不动声色,但眼底一抹杀意潜藏不去。
      她的主君新生后愈发天真,她却素来不信天外人。
      若这群人敢在此刻翻脸欲对主君不利,她便会先一步动手。
      可这回,姜小满的那番话落下,却不像先前引起惊哗。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众人面色紧绷,吞咽声微不可闻;
      冯梨儿亦愣愣地立在原地,面色数变,终归沉寂。与众人一道,齐齐望向一个方向。
      他们都看着姜清竹。
      姜清竹驻足不动,雪落满肩。
      他神色复杂,目光若沉浸在极深的思绪之中。
      突而一瞬,眼底仿佛有什么念头翻过,他猛然一甩肩膀,竟将拽着自己的两个徒儿一并震开。
      洛雪茗、莫廉各自被震得退了一步,尚未反应过来,却见师父已在刹那间唤出了蛇牙琴。
      琴架于膝,指扣弦位,动作之快、气势之决。
      二人皆不动了。
      姜清竹埋头,风雪簌簌打在他鬓角,吹乱那几根斑白的发丝。
      “君上!”羽霜登时色变,掌中羽刃已现。
      她一步便要上前,但却被姜小满抬手拦下。
      少女眉头一动,亦有疑色。
      爹爹要动手?……是要杀她么?
      可她却未设任何防御,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也未曾动摇。
      羽霜感知到主君手掌那一丝不容抗拒的按压之力,虽满心不安,却终是听令止步。
      琴音倏起。
      只见姜清竹拂弦而拨,两道毁绝谣音波于一息之间化作无形之刃,自雪中破风而出——
      银芒激荡,挟雪而来。
      少女却岿然不动。
      直到银芒掠顶而过时,她只眼睛抖了抖,几撮鬓发随风扬起,被音波削去寸许,细碎落雪之上。
      “噗嗤、噗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而至。
      伴随着切割开来的响动和冰块破裂声。
      却不是来自她身上,而是从她身后传来。
      姜小满猛然回首,羽霜亦霍然转身。
      只见那片冰雪碎石之中,竟有两只蛹物半身已挣脱冰封,翻滚抽搐。其口张张合合,似还欲吐出术光来一击。
      然却被毁绝谣刃波切入,横断身躯,连着冰块斩作两截。
      “这处没冻透吗?竟然还能动。”羽霜语声一沉,抬手挥出一道寒光,迅速将余下几处隐动的冰封之物尽数冻结。
      姜小满看了几眼那些化为死寂的蛹物,才再度转首,视线落回父亲身上。
      姜清竹已收了蛇牙琴,身前风雪未散,他却伸出手来:
      “满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温和非常,“先别说胡话,你先出来。”
      “有什么难处,慢慢同爹爹讲。”
      姜小满的目光先是怔然,再缓缓幽沉。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到最后,可在姜清竹替她斩去那两只偷袭的蛹物时,心底终究还是……有片刻动摇。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譬如:
      【都这个时候了……我说的话,您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我可是魔啊。】
      【人魔殊途,仙门律令昭然,也是您亲口说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她终究没有说。
      风雪兀自吹拂着她的发,雪落在肩上,堆在发尖。
      蓦然间,她只觉眼角一阵酥痒。
      她略微一眨眼。
      那湿意便顺着眼尾轻轻滑落,软软的,痒痒的。
      像是飘雪之中意外一颗灼心的火珠,灼也不疼,冷也不凉,只是酸软。
      她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然斑驳。
      那模糊中,是众人震惊、不解、畏惧交织的神色。
      是姜清竹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是洛雪茗咬破了嘴唇,血丝顺着唇角蜿蜒;
      是莫廉死死抓住姜清竹另一只手臂,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是冯梨儿喘着粗气,垂下目光,不再去看她。
      她眼前一幕幕晃过,忽然记起一些不远的过去——
      【
      “小满,你现在老往外跑的,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啊?你过往没怎么一个人出去过,都是我陪你出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啊?”
      ——上次回家时,莫廉还这么问过他。
      好些师兄师姐围在旁边,问她见闻、问她经历,问这问那的。
      那时候,姜小满编了点话,又掺了些真。
      莫廉听了半晌,没对她那些“见闻”有太大兴趣,却忽然认真起来,语气带了担心。
      “如果有人欺负你,或是让你不高兴了,一定记得告诉大师兄。”他说。
      那时,姜小满怔了一怔,刚要说话,眼前一抹白裙蹲下,她被一只纤手一把捏住脸颊。
      是雪茗师姐蹲下来,眼神柔和:“满丫头,在外头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其他师兄师姐也跟着附和:
      “对,我们一起。”
      “管他是谁!凌二公子又怎样?凌宗主又怎样?”
      “对,就算狂影刀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大不了,我们杀上岳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