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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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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4章
      店里有人吆喝、打价、招呼着清早第一锅汤,可在这一刻,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隔断桌椅的幔布被风吹起一角,又垂落,一如她混乱的心绪。
      就在这般寂静里,她却听见姜清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压抑情绪。
      “我只知道,”他看着她,眼中染着晨光,抿着干干的唇,“有一回发烧三天三夜,被我抱着喂水,一睁眼就哇哇哭的,是你吧?”
      “小时候不能说话,偏偏最黏人,一被人吓了就往我身后钻的,是你吧。”
      “长大些会撒娇赌气了,非得吃我亲手炖的排骨汤才肯罢休的……也是你吧。”
      他嗓音发紧,一句接一句,像怕一停下,那些记忆就会散掉一样。
      窗外晨光倾斜,照在他满布细纹的脸上,也照着那泛红的眼眶。
      他每一字都像从嗓子深处硬拉出来,嘴角一动,干得几乎裂了口。
      “贪玩、爱睡懒觉、不肯起来晨练,却又爱跑来看我修炼的,那个……也是你吧,是也不是啊?”
      姜小满猛地抬起头。
      呼吸乱了,鼻子又开始啜了,早先压下去的泪花又开始闪了。
      莫廉在旁静静坐着,没有插话,却微微偏过头去,叫人看不清他表情。
      而姜清竹,慢慢笑了,
      那笑带着风霜,也带着些许解脱。
      “不是那个死去的骨肉叫姜小满。”
      “而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笑出声,也会因为我几句责骂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个丫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是我清清楚楚记得每个习惯、每个神情的那个丫头……才叫姜小满。”
      “而姜小满,就是我的女儿。”
      ——
      ——
      一片默然中,静得连楼下锅里馄饨翻滚的声音都能听见。
      “也是我的小师妹。”莫廉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把这份安静一寸寸拨开,“所以,师父都这样说了,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
      这气氛都到了,姜小满本来眼眶又红一层,听他这话,只吸了吸鼻子,生生被憋了回去。
      不过她知道,莫廉是故意的。
      大师兄一向看得最准。
      知道她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要哭,也知道姜清竹那根紧绷得像快要断裂的弦,需要人悄悄替他松一松。
      气氛短暂凝滞。
      但姜小满从被情绪拉扯到重新看清现实,也并没花太久。
      她缓了口气,舌尖抵着上颚,手掌放在案边,指节微微一收。
      “我……明白爹爹和大师兄的意思。但我不能回去。”
      这句话落下,气氛一时又沉了些。
      但一句“爹爹”和“大师兄”出口,姜清竹和莫廉的眉眼却都松了几分。
      “我还有事要做,”姜小满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们,“做完之前,我不能回去。”
      其实她没说完。
      她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
      只是有些规则上的东西,姜清竹是宗主,莫廉是首徒,他们比她更清楚。
      姜清竹听完,短暂的沉默里,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眼里有一层旧年的情绪像潮水缓慢褪去。
      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放下了一部分执念。
      “好。”他点头,语气柔和下来,“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路,爹爹不拦你。”
      他声音顿了顿,像是酝酿许久,才道出后半句:
      “但你要知道,若你哪一日想回来,姜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你是我女儿,这件事无论旁人怎么看,都不会变。”
      姜小满眼底微动,没说话。
      姜清竹看她没接话,反倒笑了笑,像是怕气氛又沉,又换了个轻松的调子:“其实爹爹也知道,你一直在与那凌二查凌蝶衣的事。”
      “你要真想查,不如与我们一道去趟云岭雅舍。你小姨丈那儿……或许会有你要的线索。”
      姜小满猛然抬起头来。
      第269章 荆芸
      “其实——”
      姜清竹开口时,唇角抿了许久,似是反复斟酌,
      “你可能不知道,你小姨……曾与凌蝶衣情谊深厚。未嫁你姨丈之前,两人常并肩诛魔、游历山川,形影不离。”
      这话一出,一旁的莫廉微怔,目光下意识地看过来。
      那一丝讶色在他眼底一闪即逝,他很快垂下眼帘,并未作声。
      姜小满却像被钉住,一瞬不瞬地望着姜清竹,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您说什么?”
      小姨与凌蝶衣竟是旧识,甚至曾是挚友?
      为什么从未听爹爹提起过?
      从未听小姨丈提起过,也从未听宗中任何人提起过。
      为什么?
      一种莫名的茫然在她心底悄然浮起。
      姜清竹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忽听莫廉低声劝道:“师父,这事……别在这儿说。”
      他目光扫了一圈馄饨馆中,虽然是清早,可店里人不少。
      皆为凡人,但风声入耳,终究不便。
      姜清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看着姜小满,道:“算了,别的……还是让你姨丈亲口与你说罢。”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姜清竹话落已起身,衣摆扫过桌边,转身说了句:
      “走吧。”
      她这才缓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随二人出了馄饨馆。
      ——
      出了馄饨馆,有晨风扑面而来。
      像是清晨的雾霾散开了,
      又好像是初夏的太阳终于出来了。
      不炽烈,还暖洋洋的。
      姜清竹行至街边,回身吩咐:“廉儿,把剑符还给满儿吧。”
      他用的是“还”,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剑符是她先前掏出来的,他都给她收着呢。
      姜小满下意识一摆手,“不用……”
      话刚出口,却在看到姜清竹眼中那一瞬的失落后,改了口:“我不用这个,也能飞。”
      莫廉正要掏符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讶异。
      姜清竹先是愣了一下,
      “自古以来,不借剑便能腾云驾雾的……只有天界仙神,还有——”
      话未完,他忽而笑开:“也对,我都忘了。‘东魔君’嘛。”
      也不再坚持,摆摆手让莫廉不用掏了,话语间夹着一丝打趣:“我怎也没想过,竟有一日能与东魔君同行,还没吓得屁滚尿流。”
      寥寥几句,竟将先前那份沉沉之意温柔拨开了。
      姜小满也跟着笑了,日头正好照在她额前,照得她那几缕碎发像绒线似的晃啊晃。
      风一吹,心头那团闷气,也跟着一块儿散了。
      抵达云岭雅舍时,那山中静得很。
      晨风穿林过石,拂起些许花瓣轻落阶前。
      此番并未提前通禀,裘万里闻声出来时,连袍子都未换,身上只披着件宽大褐衣。头发也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
      “姐夫,你怎地来了?”
      姜清竹却未作解释,只道:“进去再说。”
      一行人入了内院。
      桃花刚谢,梨花却开得正盛,白花压枝,香雪漫坡。
      姜清竹将裘万里唤至廊下一隅,低声细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姜小满与莫廉立在院中,只远远望见两人交谈,听不清半字。
      却见裘万里神色数变,时而面如土色,时而唇动不停,开嘴型似是反复说着“当真”“你确定”之类。
      片刻后,他随姜清竹并肩而来,面上神情已敛,却压不住眉间几分深重。
      姜清竹侧身道:“满儿,你随姨丈走一趟,我与廉儿在此等你。”
      “去哪儿?”姜小满睁大眼睛。
      “跟他去便是了。”姜清竹只抬手一点。
      裘万里亦开口:“小满,跟我来就是。”
      这云岭雅舍内长廊交错,曲折如山中藤萝。姜小满自幼来过许多次,至今却仍记不清哪条通往哪间屋。眼见前头小姨丈负手而行,便只管静静跟随而已。
      小姨丈个子不高,站在爹爹身边总矮了半截,可看着却比爹爹还要苍老许多,背也挺不太直。
      姜小满自小便喜欢小姨丈。
      他包的馕馕香得很,她一口能吃仨;他只吹一声口哨,五色灵雀便从林中飞来,绕着她打转,停在她肩头、发顶,把那个不能说话的她逗得咯咯直笑。
      可说到底,她对他却并不了解。
      长大后,才从长辈口中听来旧事,才知从前小姨丈与阿娘在涂州并称“疗愈二圣”——一个抚琴,一个抚筝,一曲音落,便可化奇疾、封脉止血。
      彼时,姜家宗门外求医者如潮,队伍绵延至平原尽头。
      传言中,就连那素来冷峻孤傲的玄阳银狮尊者,也曾在小姨丈生辰那日,破天荒送出一柄珍藏多年的宝刀。
      据说那白须尊者面色憋红,语气磕绊:“虽然你不玩刀……可本座没别的了,就这东西,还挺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