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不敢再动。
——有东西在后面。
他呼吸一滞,耳边一片寂静,街巷仿佛死了一般,连风都不吹。
……不对。
这感觉,不对。
那股逼近的压迫感,就像是夜里有什么脏东西贴着你脊骨,一点点爬上来。
他战战兢兢回头。
此刻日头已没,天色沉得发黑,街角深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暗影里似乎又有什么在动。
菩提绷紧全身,一步不敢挪。
“唰”一声。
一只黑猫从阴影里跃了出来,落地发出一点轻响。
它“喵呜喵呜”地叫着,小跑着朝他脚边绕过来,蹭了蹭,又仰头看着他,像是闻到吃的。
菩提长出一口气。
“你也想吃啊?”
他蹲下撕下一小块红薯,递给那猫。
黑猫咬住,拖着那点吃的转头跑走了,尾巴一晃就拐进了转角,不见了踪影。
菩提扯嘴角笑笑,低低咳了两声,起身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两步,脚下却再度一顿。
——又来了。
那种寒毛倒竖的直觉,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比方才更盛。像是有什么从他脚后爬了上来,一路冷到颈后。
菩提再次猛地转头。
街口空空荡荡,风穿巷过,纸屑灰尘卷着吹过青石道面。
忽听“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巷子阴影处慢慢滚了出来。
顺着石板蹭蹭几下,“咚”的一声,停在了他脚边不远处。
菩提眼神一滞。
竟是一颗猫头!
这时,头上传来一阵嘻嘻的笑,阴冷、诡谲,
“我等你出那该死的岳山结界,可等了好久啊,小白花。”
分叉眉男子猛然抬头——
云幕敛开,露出一轮冷白月光,照见屋脊之上,一道漆黑人影正弯腰俯看。
一双金瞳在暗夜中渗出冷光。
“好久,好久没有天罡将给我杀了,尽是杀一些蝼蚁,杀着都没劲,连让我掉点血都做不到……我真的,浑身难受……”
那道影子倏地就跳下来了,就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癫狂:
“如果是杀你,是不是能让我痛快一点?就像杀悬沙那次一样……穿透我的心、肋、肺,再中毒,再疯魔般闯入仙门设的陷阱,被烈焰烧焦,濒死挣扎的模样,真是好耀眼……”
那人影一步步逼近。
菩提挣脱那股几乎要扼死他的恐惧。
“不要过来啊啊啊!!!!——”
他嘶吼出声,骤然拔腿狂奔。
转过街角,冲入幽深的巷子,脚下的石砖飞速倒退,两侧阴影如墨般铺陈开来,空气也似凝滞起来,黏腻而难以喘息。
可越跑越不对劲。
气越发喘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双腿发软,筋脉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扭绞,神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咚!”他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一手撑地,好像抓到了什么,侧头一瞥,手上竟满是墨黑的羽毛。
菩提惊骇欲绝,连忙翻身坐起,不由分说甩了自己一巴掌。
耳边嗡鸣,景象却纹丝不动。
不是梦。
那他就是中毒了……
可什么时候中的毒?
他喘得更重了,汗水浸透背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烧。
正这时,脚步声响起。
黑鸾踏入巷口,羽翼微展,将月色割裂得支离破碎。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如灯般在黑暗中点亮,带着几分戏谑的残忍,一步步逼近。
菩提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藤蔓骤然自地底蹿起,漫无章法地缠绕狂舞,瞬息间几乎要将整个巷子挤满,将刺鸮死死缠住。
然而不过转瞬,伴着“嗤嗤”几声清脆短响,那藤蔓都断成数截,残枝败叶纷纷坠落,铺满一地。
连威胁都构不上,软弱不堪。
他打不过,也逃不掉。
菩提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蹭,直至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墙角,彻底退无可退。
恍惚间,侧方折转的巷口又浮现一道影子,坚实如山石般矗立。
菩提抬头,却正对上金发头陀满目悲戚。
“曾立誓一生忠于君上的你,为何偏要做出这样鲁莽之举?”
“得不到庇护与祝福,余生将在恐惧与躲藏中度过,你可曾后悔?”
那语声不似训斥,反而像哀悯,像一柄钝刀,一点点剜心。
而另一头,黑鸾已越逼越近,脚步轻巧,唇角带着嗜血的笑。
“只要你肯回去,按照君上的命令,把少主带上天岛,我倒还可以饶你一命。”
“我……不去。”
菩提却咬着牙。他蜷缩在角落,不住地颤抖。
金色的瞳光一明一灭,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
眼看着黑鸾的利爪将近——
菩提登时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身侧探来一双手,随之是柔软臂弯环抱住他,带着些栀子花的香气。
他的头被轻轻按入那一片软暖的怀中,像撞进一团尚未熄灭的绒火。
菩提这才睁开眼。
温柔的泡沫吹散了可怖的幻象——黑鸟、山灵,在他四周轻盈地涌动,如雾似雪,柔和地将现实隔开。
耳畔女人的声音很轻: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看最美的紫色晚霞……怎能蜷缩在这里自暴自弃呢?”
第284章 旧日之罪(2)
菩提感到脸颊上一片温温热热。
那种暖融融的湿意, 轻轻蹭着皮肤。
……好熟悉啊。
【
就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温温热热的湿意, 点在他脖颈上。
那时,他驮着受伤的少女,磕磕绊绊穿行在狭窄的山道上。
夜风猎猎, 山路弯曲陡峭,他却小心翼翼地护着背上的人,步步不敢停。
“坚持住啊吟涛……就快到了!”
少女缩在他背上,疼得哼哼唧唧掉眼泪, 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大声喊出来。
她明明那么怕疼,却还是倔强地、独自一人跑去摘那株生在蛇穴边的墨蛇草——只为了帮他修习新的草木术。
结果, 自然被蛇咬了。
晕倒在那片荒芜人迹的白草地里,险些命丧其间。
不过幸好, 被他找到了。
分叉眉少年拼尽全力背着她,一边小声哄着, 一边安慰着:“疼得厉害的话,你就咬我吧。脖子、耳朵,哪里都给你咬。”
背上的人果然抬起头, 重重咬了他一口。
“呜哇——你真咬啊, 轻点啊!”
他惨叫着,却惹得背上的少女含着泪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时,正好圆月升起。
瀚渊没有太阳, 只有月出与月落。
天缝间流淌着紫色的雷光, 映得天地一片微颤的紫芒。
少女趴在少年背上, 迷迷糊糊地呢喃:“紫色……真好看。可惜只有天劫才是这个颜色。”
“听说啊, 天外有紫色的霞光呢。”少年稍稍侧过头, 侧脸秀丽,眼睛里映着满天月光与雷泽,“蓝蓝的天,白白的日光,透着一层淡淡的紫霞,可好看了。”
“哼。好看有什么用,又看不见。”
“能看见的!学堂夫子不是讲过吗?渊主们曾经去过天外,只要我们也努力,就一定能去的。”
“真的吗?”
“真的!修学完后,我们就一起留在学堂,一起修习变强,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出去。到时候,我就带你去看天外最漂亮的紫色霞光!”
“你说的!我可记下了喔。”
皎洁月色下,两个少年的影子重叠着,不再有疼痛了。
……
瀚渊没有四季,只有花开和花落,花开花落为一百年。少男和少女在四渊学堂,一起走过了三个花开花落。
业成之年,分叉眉少年却只敢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拨开枝叶的一道小缝,悄悄地看。
那时的吟涛,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秀丽女子,头发盘得漂亮,簪着细碎的珠翠。
手里,则紧紧攥着他送的那一枝白花。
一日又一日,她仰头望着花树,等到花落满地,枝叶枯秃,只余影子孤单地在地上徘徊。
她低着头,不知落泪了多少次。
某一日,终于来了另一个人。
是个身披青色羽翼的女子。
“菩提已经回了北渊。他背叛了你,不会再来了。”青鸾声音平稳无波,“你的天赋与才能也不该埋没于此。你是祝福者,吟涛,跟我回东渊吧。”
紫衣女子最后一次,向四周张望。
茫然无措,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期待。
——直到那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
……
没想到再次相见,便是千年后。
在天罡将的选拔战场上,昔日的故人重逢,已再无温情。
泡沫裹挟着烈气破碎,每破一次都伴随着肌肤的灼疼,藤条却不挡,任她灼任她毁。倒在地上,也没有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