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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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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与千年黑雾缠绕、只靠雷光照明的瀚渊是两个模样。
      她一直以为,要拯救的只是那片炼狱。
      可偏偏,眼下在这阳光耀眼的皇都,在这她一度以为最繁华、最文明的天地里,却存在着这样的事……
      她无法接受。
      连她一直坚持的使命与救赎,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姜小满咬紧牙关,眼里燃着一种挣扎的愤怒,她直视灾凤,“以他人之苦,成就富贵之荣……皇都,天子,不都自矜仁义正道?这样无耻的制度,为什么没人废除!?”
      她一通斥问落下,榻上的女子却始终懒懒倚着,面色漠然,并未立刻回应。
      灾凤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少女眼中那团火上。
      那火,带着正气,也带着天真。
      “呵呵呵呵。”片刻后,她指尖才一抬,点在茶盏边缘,“东尊主,您当真可爱。”
      “青楼这种地方,自第一座王朝开始便存在了。从西州旧都到云州,再到今日的皇都,千年更替,一代一代换了地名,青楼可从未消失。”
      “您还不明白吗?只要有需求,它就存在。”
      “什么需求?家里有妻室还不够,非要——”
      “青楼可不只为了欢愉。”灾凤先把手里的茶喝完了,茶盏抛给了赤狐。“它是贵胄往来的凭依,是尊卑秩序的延展,是场面,是身份。不是必需,却不可或缺。您废得了一间千香楼,自还有更多‘凤鸾楼’、‘万花楼’。只要供需不灭,利益不除,它便是斩不断的藤蔓。”
      “供需……利益……?”姜小满一字一句念着。
      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太重、太陌生,是她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层面。她出生于仙门,成长在无忧无虑的环境里,从未接触过这种潜藏于繁华之下的肮脏。
      对霖光来说亦然。凡人短短几十年的命,却偏偏衍生出千百欲望,层层织就,灌进这个世界的骨血里,根深蒂固。
      姜小满一时怔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羽霜也没接,只是静静地听,或许只是不感兴趣。
      屋中气氛转为沉寂。
      忽有一声:“也不是不能。”
      却是赤狐。
      他食指一弹,指尖燃起一缕小火苗,摇曳着跳跃起来,
      “万年前,人族为猛兽所困,夜里不敢行走。直到人间有了火,有了工具,有了屋舍。世间的许多不公,并非不可动摇。若岁月足够久,我相信终有一日,这些陈腐之物自会被风沙掩埋。”
      “啧。”灾凤嗤一声,似不屑。
      赤狐却不在意,勾起手指,让那缕火在空茶盏里转了一圈,是为净器。
      一圈做完,他才抬眸朝姜小满一笑。
      “不过,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到来……”他眉眼弯弯,“恐怕,也只有亘古不朽的您能看见了。”
      阳光正巧从天穹斜落,洒在金色的雕像上。
      流光溢彩,亘古而立。
      此乃“神绶雕像”,相传为七百年前皇都迁移之时,由第一代帝王所建。
      其时旧都大火连天,太祖筹建新都,九曲神龙自蓬莱降世,化作人形,于御阶之上为新帝授绶传印。
      彼时都城百万人叩首,紫气东来三日不散,世人皆称其为“天授正统”。
      后人遂铸此像以存其形。
      雕像通体黄金铸就,一双龙角高昂,长发如流云披落,高抬双袖,手捧金丝绶带,神情肃穆,威仪天成。
      此乃神龙遗影,镇国之象。
      凌司辰仰头望着。
      他来过几次皇都,却是头一回踏入紫承宫内,自也是首次见到这座闻名遐迩的雕像。
      与书中所载大致无差,只是他望着那双冷漠的金目,忽然觉得——这约摸是人为雕饰出来的虚假演义。
      便是在这皇都内,魔物亦行走于身边,凡人浑然不觉。
      哪有什么神龙护佑?笑话。
      直至身后一记推搡,将他从凝视中唤回——
      “快走!”
      第295章 皇都(4)
      凌司辰回头看去, 那两个兵士自他入城起便寸步不离,方才推搡他的亦是其中一人。
      两人看着跟普通兵士无二,可脖子上挂着的银环可不寻常。
      细观之, 纹路繁复、光泽若隐。此乃“御灵环”,专为对付修士所设——环启则结界生,四周灵息尽散, 修士之技无有寸进。
      此二人皆为皇都密设的“御仙卫兵”,由昆仑首肯、帝室掌控,以维持尘世皇权于诸仙并存之世的独立安稳。
      说来,自凌司辰驱车进城, 亮出朝廷亲发的“补书大会邀典”之际,紫承宫那边便立刻调兵, 遣来此二人随行如影。
      甚至在他将姜小满送入千香楼时,也站在门外寸步不离, 还限他两个时辰之内必须下楼。
      好在赤狐确有手段,两个时辰内便稳住了姜小满的脉息, 他这才放了心。如今脚未及歇,又被催至此,片刻不容延误。
      哪像以礼相迎, 分明是提人。
      但凌司辰也不想多说什么, 抬步继续往里走了。
      穿过宣武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复道。
      檐下重梁,砖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往殿后, 四周无一人语, 只余靴声声声。左右高墙遮天蔽日, 廊檐之上, 密密立着兵卫, 甲光森寒,刀戟如林。
      静得像一幅画,又冷得像一张网。
      凌司辰倒并不在意。
      若真有意动手,便不会如此摆阵静守。再者,这些兵士大多是凡人,他根本不惧。
      直到尽头处,忽有一人独立。
      金袍在身,白须飘然。
      两侧高墙将天光尽数遮了,唯有他一人立在明处,背后辉光粼粼,仿佛整条道都是为他一人让出的光。
      走近了些,才见那人杵着一根乌金龙头杖,手覆在上,肩披云纹绣金大氅,眉眼覆着厚重眼睑,神情却不见一丝松懈。
      看那装束也不用猜,紫承宫中唯有那位只听帝王一人之令的帝国国师。
      凌司辰上前,那人便将权杖换了只手,袖袍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御仙卫便极有默契地停步退下。
      老国师又微微一笑,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
      “有失远迎啊,凌宗主。”
      “久违了,知微国师。”凌司辰也还礼道。
      这位国师,他四五年前便见过。
      那时此人随文家一行来访岳山,对他是看了又看、问了又问,甚至当场测了他的灵识与反应。
      彼时凌司辰不明所以,倒还配合,事后得知是舅舅的阴谋,与这些人商量着要把他弄到皇都去,方觉被算计,悔意难言。
      经此一通,记忆还算深刻。
      那头,知微国师却笑意和煦。
      “凌宗主竟还记得老夫?实在荣幸啊。”他轻抚须髯,眼神颇带深意地打量,“凌宗主一表人才,未能入紫承宫与我等共事,实乃皇都之憾呐。”
      话未落,又换了副神情,狡黠中带几分嘲弄:“可换句话说……也是万幸哟。”
      凌司辰听得出弦外之音,懒得与之辩驳,只平静道:“补书大会原定三日后,我此番提前是另有要事,望国师先允我回去。我就在皇都,不会去其他地方。”
      “那可不行。”知微却果断拒绝。
      凌司辰双目一凛,眉头微蹙。
      只见那老者杵着权杖,踏步缓缓绕他而行,语调里别有深意:
      “岳山继任大会之变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连街坊也在传言。虽说昆仑竭力澄清您身份的谣言,但于皇都而言,这依旧是不能冒的风险。”
      绕了一圈后,他停步,杖头一敲地砖,声音低沉而清脆。笑容亦随之敛尽,“半魔这种存在,自古可从未有所耳闻。凌宗主究竟是人,还是魔?”
      凌司辰沉默片刻。
      抬眸时,目光已然镇定而决绝。
      “若认定我是魔,昆仑自会清剿,也断不会承认我这宗主之位。”
      “可不是么?”知微却冷哼一声,“看来比起世间安危,所谓的‘仙门正统’,终究还是更在乎自家颜面。”
      “也许比起颜面,是岳山的存亡更为重要。”凌司辰淡然接过。
      闻此,知微眼神微眯,语声一沉:“你的意思是说,岳山离了你就不行了?”
      “我不敢妄言。只是当初魔物围岳山之时,昆仑、蓬莱皆袖手旁观。岳山是我以死护下的宗门,我也早已做好以宗主之名立世之觉悟。”
      凌司辰的语调始终平静无波,却比喧哗更沉。
      这一席话,说得既无退意,也无狂言——只是坦然陈述,带着死生不惧的笃定。
      知微闻言,不由怔然片刻。
      这小子模样和四五年前并无太大差别,可那眼神,那气息,却全然换了个人。
      彼时尚是年少初成,心性乖张、张扬外露;而今却滴水不漏,语中藏锋,进退有度。
      短短数年,这凌家二公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倏忽,国师仰头一笑,继而朗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