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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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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9章
      “嗯?”幽荧咬着竹签,抬起头来。
      他没太听懂前面那些,对最后一句倒是来了兴趣,“天劫……和神龙有关?”
      “反正,万辞书上是这么说的。”文梦语低头看他一眼,“而且我一直觉得,通天棺也脱不了关系。它通的不是蓬莱的天,而是——天劫。”
      “所以,我一定会打开通天棺,看看里面究竟藏的是什么。”
      “太复杂了,听不懂。”
      小少年叹了口气,莲子冻已经吃光了,他还拿着竹签在碗底刮着,“没想到姐姐脑子里藏的都是这般高深的想法,我还当你只是为了南尊主呢。说真的,南尊主那么凶,你的品味好怪喔。比我怪多了,真的。”
      这回轮到文梦语咯咯笑了。
      她坐了下来,盘起腿,把莲子冻碗随手搁到一旁。
      接着从怀里慢悠悠地摸了半天,竟翻出一块圆润的玉佩来。
      那玉佩呈椭圆形,通体青绿,打磨得细腻光滑。
      少女勾了勾唇角,冲幽荧一挑眉,“你瞧,这是什么?”
      一抛一接,玉佩在指间轻灵地转了一圈。
      “翡翠?”幽荧瞪大眼,“挺好看的。”
      “当然好看。纯净澄澈、碧绿无暇,就像飓衍大人的眼睛一样。”
      文梦语说着半眯起眼,将翡翠举到月下,透着翠绿的石色看月光。
      透着望出去,连月亮也是绿色的了,真好看。
      圆圆的月亮,还没有染上血色的月亮。
      ——快了。
      幽荧却在旁边挠挠头。
      心说,这还能一样?
      自家主君好斗归好斗,起码脾气好,还会陪人玩笑打闹。南尊主那人便不同了,强大却内敛,杀伐皆是瞬息之间。
      若不是灾凤强制联合,他看到那人接近都会抖三抖,更别提对上眼睛……
      所以飓衍是什么样的眼睛,幽荧毫无印象。
      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却听少女声音悠悠:
      “你知道吗?光是看着这块翡翠,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啊,只要站在那儿,发着光……而我看着,就够了。”
      夜风轻轻拂过屋脊,掠起檐铃低声作响。
      天色已近更五,一片寂黑中一轮圆月尚悬在东侧天隅。
      淡绿的月光不止映在玉佩上,也映在千香楼垂下的珠帘之中。
      那是一串一串翠玉雕珠,晶莹透亮,如葡萄藤上挂满了未熟的露果自帷帐高处垂落而下。风吹拂时,珠串便微微晃动,发出细细簌响。
      一截皓腕轻巧拨开珠串,露出榻上认认真真戴着腕甲的少女。
      姜小满正低着头,将黑皮革与甲片顺着细瘦的手腕一节节扣好。旁侧的桌几上,水兰珠颈链静静地搁着。
      她伸手取过颈链,拇指摩挲过正中那枚浅蓝珠子,接着便手肘一抬,绕过颈后,将链扣系牢。
      这样静谧中,忽有一道轻声响起:
      “君上……”
      有些小心翼翼,似犹豫了许久才出声,带着些许试探。
      姜小满一瞬抬头,
      “霜儿?”
      她竟全然未察觉羽霜已进来。
      是自己神思飘远,正想着明日的行动,才完全没听到响动?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手上动作也恰好完成,顺手拨开肩侧几缕落发。
      “回来啦?太好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找你。”姜小满说着扬扬头,眼神一亮,“怎么样,有没有追上灾凤?她是不是往——”
      “君上。”
      话尚未说完,却被鸾鸟一声轻唤打断。
      这也是羽霜归属东渊、两千年来,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主君。
      她咬着下唇,唇瓣因用力几乎渗出血色,
      “君上,您当真……不考虑血月计划吗?”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清冷又深沉,宛若夜色最深处的寒泉。
      她手中紧捏着裙角,褶皱起伏,指节泛白。
      这话起,姜小满怔了一下,眼眸微张。
      “啊?”
      她察觉不寻常,本来合握在膝间的手也放开往两侧垂下,身姿也随之端正,语调低下来带着一丝凝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羽霜深呼吸两次,捏紧衣角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属下是说,若能将天劫彻底消弭……其实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不是吗?”
      她话音一顿,眼神微颤,却还是执意说下去:“我知道君上如今牵挂天外之人,但……若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君上……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姜小满眉心动了动,眸色渐沉。
      “解决问题?羽霜,你到底在说什么?”
      羽霜抿紧嘴唇,半晌才抬起眼,直迎姜小满的目光。
      可出口的话却再已压不住情绪,陡然拔高——
      “君上,您是因为牵挂那个男人,才不肯让族人从天劫中解脱,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请您告诉我!”
      第304章 破晓(1)
      姜小满怔了一下, 眼睫轻眨。
      “那个男人?你是说……凌司辰?”
      羽霜没有作声,只将目光移开,又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质问主君的私事, 她知道是越礼之举,可这些疑问她无法压下。
      自效忠东渊起,东渊君所愿便是她所愿, 不问理由,不问对错……
      原本,这是她对神山的誓言。
      但今日,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答案。
      那心口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惶然, 如鱼渴水,无法再忍。
      姜小满似是终于将脑子转过来, 张开的唇阖上,神情一点点由错愕归于平静。
      她收敛神色, 眼神恢复了澄明清定,
      “你听好羽霜, 我绝对不会同意毁灭天劫。”
      “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那样做本就不对。”
      羽霜眉头紧拧:“不对?为何不对?”
      姜小满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天劫若破, 蛹物将失去束缚, 尽数涌出。到时便天地皆乱,苍生涂炭。羽霜,你觉得那是对的吗?”
      羽霜咬牙, 猛地抬声:“那我们被困在瀚渊里就对了吗!”
      话音出口, 她自己都一惊。
      姜小满亦怔住。
      那一瞬, 她看见羽霜咬住唇角, 声音发颤, 像是忏悔,又像是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宣泄而出。
      羽霜低下头去,竭力平息情绪,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君上,为什么?五百年前,您那般坚定果断,率众远征天外。哪怕带去灾劫,也誓定要拯救所有族人……为什么……”
      说到最后,她竟抬手掩唇,眼角悄然有微光滑落。
      姜小满怔住,眼眸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一时不知言语。
      因为她知道——羽霜从来不会哭。
      她是四鸾中最寡言、最冷静的那个,从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她心如止水,矢志不移,对东渊的忠心从未动摇半分。
      昔年霖光曾叮嘱:“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而羽霜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中,从未违背。
      可此刻她哭了。
      泪水沿着白皙的面颊落下,在下颌处悄然凝住,如霜似雪。
      “霜儿,我……”
      姜小满张了张口,声音柔了下来。
      回想起来,五百年前的霖光确曾一怒之下,挥军直入天外。又让千炀执刀开道,一刀火海,万千生命焚作灰烬。
      她心中有恨,有怨,更有目睹子民苦难千年的悲悯与无力。
      那份痛,让霖光化身修罗,便是杀尽天外蝼蚁也不会回头。
      ——可姜小满终究不是霖光。
      她声音低缓,却分外坚定:“五百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改变一切。”
      “可结果呢?我没能破解神山的预言,没能找到神龙,也没能求得罹寒的治愈之法。什么都没有达成。”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说得恳切,句句是肺腑之言。
      可羽霜却仿佛根本听不进去。
      “错……错?”
      她眼里还闪着泪花,轻轻摇着头,
      “君上……为什么?”
      “为什么您会否定曾经的自己?分明您无论何时,都是我们眼中最耀眼的光啊……”
      “您从来不会后悔,也从不曾犹疑……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喃喃低语,带着颤音。
      可忽而语调一转,情绪也染上了怒意,
      “是那个男人……一定是他,是他改变了您……是他的错!!”
      姜小满一愣,皱眉:“啊?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却见羽霜已猛然转身,一扭头跑走了。
      珠帘荡起一阵脆响,青影飞也似地转瞬不见。
      “羽霜!”姜小满脱口唤出,脚步也随之一动,却在半步之后顿住。
      她过去伸手掀开珠帘,静静望着外头空荡荡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