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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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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6章
      可到了她这儿,却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口。
      想说“就算你不在,凌北风也迟早会找到岩玦下手”?这种话未免太过残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那一句毫无新意的: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
      长到姜小满跪坐的腿都发麻了。
      抱着她的人才长长出了口气,忽而,又低低笑了一声。
      凌司辰终于松开双臂,姜小满随即脱开他的怀抱,安静地坐在他跟前,望着他。
      白衣青年旧一言不发。淡色的薄唇抿开一道苍白的弧线,唇瓣干涩泛着细碎的裂纹,眼眶微红,眸底却沉沉压着令人窒息的阴郁,
      似愤恨,也似疲惫。
      姜小满怔住了。
      她没想到,那双一向灿然生辉的眼睛,竟然也会黯淡到这种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力扬了扬唇角,朝她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容。
      这样勉强又无声的笑容,落在姜小满眼中,只觉心头酸涩。
      她不由得轻声道:“凌司辰,你别多想了,逝者已矣,至少你还好好活着。”
      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心道自己怎如此不会说话呢?这不是又捅旧伤吗。
      果然,这句话非但没起作用,反而让凌司辰的神色更沉郁了些。
      凌司辰垂下眼睫,胸膛里牵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随即,他撑在地上的手开始用力,试图站起来。
      姜小满急忙去扶,却被他轻巧避开。
      凌司辰低哑着声音:“我自己来。”
      凌乱发丝之间的墨瞳,眸底是一种难以动摇的固执。
      他撑着墙壁,努力站起。
      此前,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浮沉,那时反复出现的,不仅仅是后颈被重击时的钝痛,也不只是灵火缚炙热入骨的烧灼,更是岩玦被凌北风枭首、挖去心魄的那一幕。
      鲜血飞溅,清晰入目。
      刺骨的绝望与悔恨,一直延伸到他心底最深处。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至少能护住身边所有人,
      可是面对凌北风,他竟还是如此无力。
      竟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所以,他到底成长在哪儿了?
      凌司辰狠狠咬紧下唇,唇瓣沁出血丝也未觉察。
      直至一道明亮的视线落入他的余光中,让他蓦地一震。
      像是无尽黑暗里,有一束柔和而璀璨的光倾泻而入,一瞬驱散尽了青年心头裹覆的阴霾。
      凌司辰转过头去。
      姜小满就站在他旁侧,水盈盈的眸子扑闪着,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担忧,却又那般温柔而专注。
      她轻声问他:“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你饿不饿?我包里还有些水果,要不要吃一点?”
      凌司辰望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少女额前的发丝,小心翼翼地落在她温热柔嫩的面颊上。
      往日里,都是她肌肤微凉,他掌心炽热;
      而这次却似乎反了过来,少女的面颊热热的,暖了他冰凉的指腹。
      “小满,你知道吗?我昏睡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了。可唯独你的身影,虽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微滚动,
      “后来,我睁开眼,发现你安然无恙,那一刻,我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姜小满听着心头一酸,忙攥紧那落在颊边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凌司辰。我不会有事,我也不要你有事!”
      二人四目相对,掌心温热传递,凌司辰终是轻轻地、很浅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颜浚兴奋的声音:
      “姐姐!我们找到出口了,你们快过来呀!”
      姜小满连忙往那边应了一声:
      “好,我们过来了!”
      她悄悄侧眼望了一眼凌司辰,见他神色稍缓和了些,便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
      “走吧,我们也过去。”
      走出誓言堂,连着穿过几道门,没想到里面竟还如此深邃,但循着颜浚的指示,两人也并肩朝前行去。
      姜小满握着凌司辰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灵息。
      从一开始的躁动不安,逐渐趋于平静安稳,也从冰凉渐渐回温。
      那是烈气重新活跃起来的讯号。
      她看了他一眼,恰巧此时凌司辰也转头看她。
      他平静道:“凌北风屠戮魔族,手段狠辣残忍。我没能保护岩玦,但至少——我绝不会再让你出事。”
      “谁也不能伤害你,谁若敢动你,我要他死。”
      姜小满心头一动。
      倒不是惊于后半句的杀意,而是前半句“凌北风手段狠辣残忍”。
      这话倘若搁在以前,她绝难想象会从凌司辰口中说出。
      可如今想来,凌北风不过本性暴露而已。
      凶兽总会露出獠牙,但装作无害之兽任其接近,才是最危险的。
      如今凌司辰终于看清了他那长兄的真面目,倒是能让姜小满稍稍放心了。
      霖光从前对岩玦,虽敬重有加,但还称不上情谊深厚。
      倒是左山灵对归尘那种近乎愚忠的执念,才时常让她感到悲哀。
      岩玦的死固然令人惋惜,但因此换来了凌司辰的清醒,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丝庆幸吧。
      想到这里,姜小满轻轻拍了拍凌司辰的手背,扬起一抹俏皮又自信的笑:
      “你放心好啦,我可是很强的,凌北风才打不过我呢。”
      “而且啊,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你不要难过啦,我们还要一起闯出赤帝古城,回岳山去呢。”
      “嗯,好。”凌司辰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清淡温柔。
      前方不远的出口处,颜浚和图娜站在一盏灯灯下,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修士兴高采烈地跳着招手,
      “姐姐,宗主,这边这边!”
      凌司辰看到颜浚活泼如旧,心头松了口气。
      目光再扫到默默站在一旁的图娜时,也没了此前的敌意。看姜小满无事且与她相处尚好,他也便将她从敌人之列暂时剔除了。
      只是就在即将走近时,凌司辰忽然顿住了脚步。
      姜小满察觉到后,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怎么了?”
      凌司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低垂:
      “有件事,不方便让他们知道,我想单独与你说。”
      “嗯?”
      “之前我便听说,凌北风杀了秋叶,夺去了她的心魄。这次与他对战时,他竟然用出了秋叶的术法。岩玦管它叫——‘秋风落叶’。”
      “秋风落叶?”
      姜小满神色大惊,“那确实是秋叶的技能!等等,活挖心脏,竟是为了以心魄吸取他人的技能?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岩玦似乎提到了‘十器阵’……”
      凌司辰目露哀意,很快又竭力掩住,“而且我注意到,凌北风施展技能时,手臂上会显出一副碧绿的腕甲。他与岩玦交手之时,还提到了‘幻魔甲’三个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幻魔甲?”
      姜小满困惑地眨了眨眼,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
      凌司辰轻叹了一声,
      “我也没有。只是……他这般四处杀戮,夺取魔族心魄,究竟想做什么?”
      他眉头蹙紧。
      姜小满看了看他,抿了抿唇,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别多想了,我们总会弄清楚的。”
      谜题终究没有头绪,再想也无益,姜小满说得没错。
      颜浚还在前面催促,姜小满应着“来了来了”,已往前走了。
      凌司辰也跟上去,目光追随那抹红色的背影。
      白衣青年背脊挺直,一步一步往前走,似将所有纷杂的心绪都丢在了身后。
      长道的灯影落下来,带出了一些更遥远、更明亮的影子。
      ——过去。
      那时的少年也是白衣,却更轻盈些,更简单些,背影也更清透些。
      马尾扎得高高的,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亮得就像星星。
      【
      少年蹬着腿儿跑。
      那年,他才年方十六。
      他刚听人说兄长今日诛魔回来,特地赶早跑到海青峰蹲守。
      兄长每回归来都不会待太久,但若有闲暇,总会在海青峰他自己那座方方正正、古朴干净的小院子里歇歇脚。
      果不其然,凌北风就在那儿。
      黑衣青年端正坐在廊下,低头用打磨石擦他的玄刀。
      漆黑刀身映着日光,打磨石擦过,亮得骇人。
      凌司辰脚下更快了几分,奔过去带起一阵风,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昂扬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