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吟涛满眼都是怨气,似还要从鼻腔里喷出来。
然而顷刻之间,她的眉眼又开始闪烁不定,声音低了下去,不住地喃喃:
“其实……他若能亲口告诉我,到底有什么难处,我又不是不能理解。我只是不明白,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我连一句道别都不配拥有吗?”
霖光静静地看着她。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往窗户边一斜,
“那就在十杰将的选拔战上,将他狠揍一顿就是。不值得为这种人浪费心思。”
吟涛听着,眼神微微黯淡,终究垂下了眼眸,没有再说话。她气堵的症状一直未痊愈,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
……
东渊王城不大。
吟涛的院子远在一角,她与几个常年跟随自己的女子同住,亲如家人。
正逢难得的篝火节,霖光便来看看她,顺道给她送一些治气堵的药物。
临出门时,外头雪已遍地。
一丝一毫的雪意、冰雪下血液的温度,逃不过水脉之主东渊君敏锐的感知。
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后方的雪堆,淡然开口:“别躲了。”
“你随归尘来东渊,本是客人,王宫自安排了上好的住处。你不在那里好好待着,偷偷摸摸跑到这里做什么?”
雪堆动了一动,分叉眉男子才战战兢兢地从里头爬出,抖落一身积雪:
“东尊主……”
霖光冷哼一声:“敢来偷听,却不敢进去?”
又注意到他手的动作,下巴一扬,
“手里拿的什么?”
菩提惶恐跪下,脸几乎贴地,却仍小心地将手里的东西托起:“这是……十里花初开的花蕊,千年才有一朵,能治百病。她一定会需要的。”
霖光接过来,略带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随即挑眉,
“既然如此在意,为何当初要背弃誓约?”
空气静默一阵。
菩提才缓慢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
“在下……是个胆小之人。也是学堂卒业前夕才得知,众多夫子皆因死地扩张,染上罹寒了。如果当时……我与她也留下,恐怕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我……真的很害怕。”
那双分叉眉挤在一起,头磕下去,“东尊主,请原谅我的别无选择。”
“不是本尊原谅你,”霖光冷冷地盯着他,“是吟涛原不原谅你。”
她当着他的面,手指轻扬,那根珍贵的黄色花蕊顷刻冻成冰条,又被她搓成齑粉,轻轻扬落在雪地里。
“甚至连问都没去问,你便替她假定了恐惧。怕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你自己。”
“本尊最讨厌背叛者、失信者,但更瞧不起懦弱者、逃避者。你,不配。”
菩提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霖光压低了声音:
“今日之后,你再敢踏入这院落一步,本尊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
……
菩提,最后一刻,你在想些什么呢?
怕了一辈子,
悔了一辈子,
终究还是比她先走一步。
血比泪先凝固,没入无声的冰雪之中。
就像北渊的菩提果,
层层缠绕纠葛,
纵然藏在枝叶最深处,
也终逃不过凋零的宿命。
如今,你终于可以不再躲藏,不再惧怕,不再疼痛。
那些未曾出口的话,未曾守住的承诺,
从此也都与冰雪同眠,再无挣扎。
最终,
在黑衣男子失神空茫的目光中,
在紫衣女子泪光破碎的瞳眸里,
在赤衣少女沉静而怅然的冰蓝眼底,
榻上的男子彻底被冰封。
化为一具冰棺,
从此寂静无声。
第400章 别离(2)
天真蓝。
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颜色, 也不会因底下的悲欢而多一道阴影,少一缕光明。
仙兵巡查了一圈,没发现魔踪便离开了。这小小的青榕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昨日的天降魔袭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悲伤在时间的流逝中笼罩了这方小院,却又平静无声,如无人触碰的湖面一般安然。
就在这空空荡荡的时光里, 姜小满坐在院落的石凳上,抬头望着云卷云舒的天际。
凌司辰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神情倦怠。白天处理好了菩提的冰棺,晚上又彻夜未眠, 此刻面色苍白得像化不开的冰雪,阳光下都显得涣散无神。
或是转换心情, 又或是希冀他的同行,姜小满把自己之后一趟赤帝古城之行, 还有和裘万里一道所得所知,都与他慢慢说了。
凌司辰听得很认真, 神情专注。
但并未如姜小满预想中露出惊讶或激烈反应。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原来如此。瀚渊人才是神龙真正的后裔,而所有苦难悲剧的源头, 竟是蓬莱五仙祖的贪婪与弑神之罪。”
“可以这么说吧。”姜小满垂下眼睫, “我也没想到,瀚渊人生生世世轮回不灭,竟是与创世神的力量牵连在一起。”
“世人口耳相传仙为斩魔护世而生, ”凌司辰侧过头, 语气嘲讽, “结果魔竟是仙诞下的孽果。真是何等讽刺。”
他长叹一声, 抬头望天。
姜小满停了一下, 忽然开口:
“我打算寻回另一半神权,你与我一道吗?”
凌司辰目光微动,问:“去哪里寻回?”
“缙云神社。”
“在什么地方?”
“暂时还不知道。但如今有了你娘亲的念石,封存着神龙的梦境,总能找到线索的。”
凌司辰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蓬莱费尽万年也没寻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就认定你一定能找到?”
“我……”姜小满一时答不上来。
凌司辰忽地又直起身,转过身来直视着她,眼底流露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姜小满,真正害你族人受苦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不管,却偏偏要去找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你糊涂了,还是我已经彻底看不懂你了?”
他这般态度转变来得突然,姜小满一愣,
“凌司辰,什么意思啊。”
凌司辰眼底全是愤恨,
“要我说,罹寒便是他们带来的罪果。不如开战,将他们都杀了。”
“开战?你拿什么开战?”
除了惊讶,姜小满胸口也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烦闷。她便干脆也站了起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灼灼目光丝毫不输于他,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退一步说,就算你真杀了五仙祖又怎样?神权依旧残缺一半,神龙遗骸无法回归完整,瀚渊只会继续恶化,罹寒根本解决不了啊,你明白吗,凌司辰?”
针锋相对。
凌司辰盯着她,没有说话,眼底的戾气却更加凝重。
空气短暂安静了片刻,姜小满别开视线,语气也舒缓了些:
“在幻象里,我见到了子桑楚。她与我说,唯有扭转因果、让一切回归正轨,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瀚渊还在持续恶化,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浪费在别的、毫无意义的事上。”
“毫无意义?”凌司辰皱紧眉头,“你就宁可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幻象?子桑楚,死了那么久的人,随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也信?”
“什么叫莫名其妙?”姜小满也不遑相让,“你的意思,发动战争,落得满地悲剧,却解决不了根源矛盾,就有意义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眼里都装满了对方,脸涨得通红——
但这次却更像是气急的。
凌司辰怔了一下,喉间滚动半晌,终于冷冷开口:
“至少,我爽了。”
空气一瞬变得压抑而僵硬。
姜小满心底蓦然一沉。
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觉得胸口又闷又难过,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直到这时,一阵脚步声“哒哒”响起,来到两人跟前停住。
“君上,北尊主。”
紫衣女子行了个礼。
姜小满与凌司辰齐齐转过头去。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找到了个松开的借口,本能地将注意力挪开。
姜小满微微一怔:“吟涛?”
吟涛抱着一些东西站在那里。一晚上没见,她竟完全变了模样:头发乱糟糟不说,花钗也耷拉着,一贯端正的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姜小满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就连霖光记忆里的她也从未如此过,一时竟没敢认。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凌司辰,声音低哑沙涩:“北尊主,这是菩提让我一定交给您的东西。”
她缓缓向前递了递怀里的物件。
那是一摞叠得整齐的衣服,一把入鞘的剑,还有……一本厚厚的书。
凌司辰愣了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又抱着放到姜小满那边的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