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可以扔掉鬼面将军的身份,却并不意味着,连同晟国子民的身份也可以一同扔掉。
哪怕日后云游四海,若是家国有危,虽不能披甲上阵,却也不可能里通外敌。
更不可能背信弃义,将朝堂局势堂而皇之地公布在与之敌对的江湖势力面前。
他只是讨厌顾修圻。
不是讨厌这个养大自己的国家。
药问期从燕竹雪的话音里听出了拒绝回答的意思,似乎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少年的想法,识趣地不再追问,而是将问题着眼回了画像之上。
他指着画像角落的题字,说:
“我未曾见过她,但我认得这字,有一个人或许见过她,至于联系,待见过他就知道了。”
竟然真的有联系?
燕竹雪拉住要走的人,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皱眉道:
“说清楚,我母亲和顾修圻到底有什么联系!”
抓着衣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离岸之人抓了船绳,攥着仅有的希冀不愿撒手。
药问期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的话让人生了误解,于是解释道:
“她和顾修圻一人无关,但却和顾氏皇族牵连颇深。”
“今夜我受友人之托要出谷救个人,所救之人是作画者的遗孤,他或许见过你母亲,更多的,你可以问他。”
燕竹雪这才松了手:
“多谢……方才,抱歉。”
“是我没说清,错在我。”
药问期拾起摆在桌上的画像,慢条斯理地卷起,递到燕竹雪手上:
“你还在养伤,不宜思虑过重,今日早些歇息吧,明早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了。”
燕竹雪抱起两卷画像,点头欲走,又想到什么,离去的步子微顿:
“你去的地方危险吗?可要我相助?”
“不是我一个人去,我的暗卫也会一同跟上,药王谷人手多得很,还不需要让一个病人相帮。”
药问期说着,有些无奈地提醒道:
“你身上的伤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养起来的,将伤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相助,今夜便好好歇息吧。”
燕竹雪和那个暗卫打过交道,的确是一个武力高深的家伙,但神医这幅副吹个风都能受凉的身子,难免叫人担心。
知道若是自个再受了伤,神医定然要恼火,于是只能很认真地嘱咐了一句:
“更深露重,多穿些衣,万事小心。”
十九岁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眉眼出落得愈发艳丽,一头乌发散开,柔化了面部棱角,带上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抱着画卷回首望来时,眼底的担心毫不遮掩。
在明明烛火下,难免多了几分缱倦的意味。
——像是叮嘱远行丈夫的妻子。
药问期被这个念头震得愣在了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抛却所有,拉着人藏在这隐世的山谷之中,就这样将一辈子走完。
那些前朝旧怨,那些关于父辈对故土的执念,又到底与他们何干?
眼前突然挂下一个人,打断了愈发狂悖的离经之念。
“主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那人倒挂金钩于房梁之下,双手抱着剑,一身玄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双亮如明烛的眼。
跟只黑色的蚕蛹似的。
但凡换个人,都得被这倒挂的蚕蛹吓一大跳。
药问期却是早已习惯,波澜不惊地挪了个位,避开那双带着审视的眼,向门外走去:
“不是现在。”
蚕蛹急得落在了地上,滚了一圈,追上自己的主子:
“湟中诸部本就对借道之事心存顾虑,那夜你匆匆离去,哪怕是说给他们时间考虑,如今这时间拖得也太久了些,有几个部落的首领在翌日便做好了决定,可惜却找不到人,主子若是迟迟不现身,会叫各部怀疑启国东伐的决心,下回再借道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眼看着药问期停住了离去的脚步,蚕蛹趁热打铁,再接再厉:
“既然找回了燕王,何不先去一趟湟中,待敲定东伐事宜,再回谷也不迟,总之燕王身上负伤,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这回您又带了这么多守军,他就算想走也走不出去。”
“兰时,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吗?”
被唤作兰时的黑衣人突然不说话了。
一张脸裹在黑布之下,倒是藏起了不少情绪,然而那双眼实在是太干净,干净到什么情绪全都轻易暴露在了人前。
药问期轻轻呵了一声:
“我看兰峥真是太闲了,给他找点事做吧。”
“西羌皇族有人在围剿中逃出王城,让他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带着手下的兵给孤好好查,别叫那群兵闲着,什么事也不干守在西羌,是想告诉全天下启国不甘于只吞下一下西羌吗?”
连难得的自称都说出了口,想来主子是生气极了。
关于东伐,主子一直都不太愿意,这几年倒是好了一些,似乎认清楚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可是今夜,不知为何,那股少年时才有过的叛逆与抵触,似乎又卷土重来。
兰时下意识地不敢再说,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多言的结果是什么,可想起父亲在信中的再三嘱托,咬咬牙,还是想再劝劝人。
刚一张嘴,就见自家主子微微侧目,墨黑的瞳仁寒凉无波,像是自深冷的古井中望来一眼。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上一回你放跑春来却隐而不报,挑过水的那片桃林还没来得及施肥……”
什么!这回要他扛着粪桶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施肥吗!?
兰时被吓得瞳孔骤缩,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兰时逾矩,下回不敢了。”
正在他忐忑不安时,守在谷口的小童忽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主子,谷外围上了一群士兵,听说是……是晟国陛下来了,来寻玉公子。”
兰时听到自己主子嗤笑了一声,而后轻功一使没了踪影,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出气包来了。
第30章 狼狈为奸(一更)
药王谷外缘, 迷障林。
顾修圻勒住手中的缰绳,环视一圈迷雾四布的密林,问向身侧带路的军医:
“陈凌, 接下来往哪里走?”
“燕王殿下画到这就没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顾修圻一把夺过了陈凌手中的地形图,果然画到迷障林就没了。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抵在陈凌脖子上:
“真正的路线图,交出来, 朕不想废话,别狡辩。”
陈凌吓得腿都软了, 偏偏坐在马上,还跪不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
“陛下……臣,臣没带。”
顾修圻的脸当场黑了, 看得陈凌直呼:
“将军救命!”
宗淙跳下马,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路线图, 叹了一口气:
“燕王不会画得这么详细,也没这么清楚,药王谷外机关重重, 如今天色已晚, 这里又都是大雾, 若是乱走或许就掉进哪个陷阱里了。”
“虽没带图纸,但你总看过,给陛下带路吧。”
陈凌哪里还敢不从,连连点头。
顾修圻这才收回了配剑,瞧了眼胆子小到浑身哆嗦, 却还敢瞒天过海的军医,一边晃悠着马儿跟上,一边意味不明地嘲讽了一句:
“朕这王兄,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沾花惹草。”
宗淙皱眉看去,又听陛下悠悠道出一句:
“待此次归京,应该将他禁在宫中才好。”
这一声说得很轻,像是自语一般,却清晰地落入了身侧的武将耳中。
宗淙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陛下,你想让燕王恨你吗?”
顾修圻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迷雾丛丛的夜色里多少有些渗人,惊飞了枝丫上的乌鸦。
就连带路的陈凌都惊恐地回身瞧了一眼:
陛下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身了。
“恨?他现在就已经恨透我了,既然如此,朕还顾忌什么?”
宗淙看了眼一路上状态就很不对劲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思路:
“你和燕王起了争执?”
那日燕王跑出去后,他一路追到了陛下在的茶楼,此时人已经跑没了影,根本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从混乱的现场推测,大抵是闹了一场。
顾修圻倒是也没隐瞒,似笑非笑地答道:
“是啊,他知道了青青公主去世的真相,朕思来想去,差点忘了一件事,当年知道内情还活着的人,除了朕这个主谋,还有一个救人救到一半,却冷眼旁观的从犯啊。”
宗淙握住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
那时候,他尚在宫中任羽林右监,本有机会救下青青公主。
公主若是殒命于晟宫,无异于同启国为敌,哪怕那只是西北一个小国,但能自混乱的西北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领地,启国的潜力不可低估,于公而言,他必须救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