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是因为这封信吗?这信里写了什么?
燕竹雪的目光落到药问期手上的信件上,后者见状,笑着递来:
“春风楼里被查出不少旧宸逆党,官兵正准备去楼里抓人,今夜若是不去,明早你那箱谢礼估计就要被拉去充公了。”
燕竹雪接过,目光在落款处的“林如深”多停了几息,然后才开始仔细翻阅信件的内容。
意思和神医说的差不多,林如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还特意写了封信到神医谷,提醒他赶紧去将谢礼拿回来。
简直是令人吃惊,这抠门的死龟毛竟然还没抱着他的工钱逃命。
淮州城,全城戒严。
森严的守军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但这点虾兵蟹将,还拦不住小将军。
燕竹雪顺手揽住身侧的病秧子,身轻如燕地跃上树梢,寻了个空档,便轻而易举的踏上城墙,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扰一位守兵。
猎猎夜风将披风吹得摇曳如烛火,药问期多看了两眼身侧之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披披风了?你不是不喜欢披披风吗?”
燕竹雪顺手解下,罩在了药问期身上,压低声音笑道:
“怕你冷呀,夜风这么大,可别着凉了。”
他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印象中,隐隐有个概念,似乎对于病弱之人,要仔细着些。
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小小的人儿抱着件披风,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地喊:
“小雪,小雪,你别着凉了。”
可惜燕竹雪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叫他忘了很多事,只那猜测那或许是某个被自己忘了的玩伴。
药问期拢紧身上的披风,望了眼笑盈盈望来的人,又垂眸,道了一声谢。
站着城墙上太过显眼,燕竹雪不敢多留,很快就带着人飞檐而上,往春风楼所在而去。
途径渡口,忽听一阵吵闹声,意外瞧见一片狼藉之景。
今夜的月色被云雾薄薄遮了一层,只暗暗地扑洒出一点光,折射在涛声阵阵的渡口,几艘渔船被掀翻在海上。
还有一只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船上空无一人,只一垂髫稚子放声大哭。
而海岸之上,几盏星星灯光被夜风吹得一闪一闪,渔民的哭声与官兵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场面好不壮观。
燕竹雪停在了一处屋檐,看得纳闷:
什么情况?
药问期跟着看了一眼,大概猜到是什么事:
“最近海禁新政频出,又碰上全城戒严抓捕旧宸逆党,凡有出海捕鱼之需的百姓,都要过水师的稽查,只要抓到一人,上头便给赏银。”
“那群官兵惯会没事找事,扣下百姓的渔船,以搜捕之名讨了不少好处,不配合的就挑刺说有逆党之嫌,引得民怨频发,看这情况,应是刚闹了一场。”
渡口外便是东海,春日夜间常常涨潮,方才便听涛声阵阵,不过是一番对话过后,涛声愈来愈响,海浪将渔船打得左右飘摇。
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稚子的方向看去,就见载着小孩的渔船慢悠悠地离了岸。
那船竟然没系揽!
“我去去就来。”
燕竹雪将药问期放在较为平坦的屋檐上,然后便飞身往渔船上赶。
此时岸边百姓已经注意到了被意外的稚子,而渔船早已悄无声息滑出去好远,眼看着一个大浪就要打来,当下纷纷惊呼,找事的官兵见势不对,早已暗暗溜远。
浩大的夜潮打下,将小小的身影吞没,岸上的老者撕心裂肺地喊着孙儿乳名。
围观之人拼尽全力,才将要跳海的老人拉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悲伤,目光忽然凝在了海上一点。
就连哭喊的老者都跟着哑声。
一人凌波而来,袅袅月色下,恍若飞燕一般,轻飘飘地就落在了众人面前,怀中抱着本该被浪潮吞没的稚子。
“阿爷——!”
小孩哭着向跑来的老者伸出手,燕竹雪顺势将娃娃递到了老者怀中。
老人家接过小孩,担惊受怕地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没有受伤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抬头时,总算看清楚救命恩人的脸,方才在海上遥遥一望,便觉气度不凡,如今离近了瞧,更是惊艳。
这般风华,却从未在城里见过: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是哪里人?”
“云游到淮州的江湖人士而已,老人家不必道谢,顺手的事。”
燕竹雪故意避开关于来处的问题,将话题引至另一处:
“我见海上飘着不少破损的渔船,不像是老旧风化而破损,倒像是被蛮力撞毁,方才路过时,似乎瞧见有官兵在此稽查,这是发生了何事?”
提到稽查官兵,百姓这才发现没了影,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
“挨千刀的刮海鬼,眼看着要闹出人命就跑了!”
老者跟着叹了一口气,眼神落到早已被海潮打得之剩几块木板的渔船:
“公子应当知道最近的新政,抓到一位旧宸逆党,就能得赏银半金,狗官为了谋利,故意栽赃无辜百姓。今夜我们刚出海归来,就被他们拦下,说这船是旧宸遗物,毁了我们的船不说,还要将我们抓去大牢。”
一旁的老婆婆听到这就落了泪:
“这船是前朝‘水密隔舱’的法子,当年官家鼓励民舶,这手艺能让船多装货、抗风浪,多少儿郎靠着它养家糊口、见识四海,如今…如今竟然成了谋逆的罪证!”
被严苛政策毁掉的,哪里仅仅是那么几只渔船,更是一项曾经让国家领先、让百姓富足的技术传承。
经此一事,淮州城内谁还敢用前朝的制船技艺?
“这段时日都抓了多少旧宸逆党?你们记得有谁吗?”
一道声音自燕竹雪身后传来,竟是本该在屋檐上等候的药问期。
燕竹雪抬眼瞧了瞧屋檐的高度,又看了看悄无声息靠近的神医,微微挑眉:
“问期的轻功似乎很厉害?”
方才怎么不说?叫他揽着飞了一路。
药问期轻轻咳了一声,唇色尤带着病色的苍白:
“我从前身体没这么虚弱,自然也习了轻功,但现在……”
药问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虚弱地笑了笑:
“现在不能动用太久的内力,稍后可能还要麻烦春来。”
这是燕竹雪第一次听药问期说起自己的身体状况。
原以为神医的病弱是天生的,没想到竟然是后天的,不禁有些惋惜。
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身侧,一身功夫想来低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变成如今这样一步三咳的摸样。
“公子,这位是……”
迎着老人询问的目光,燕住雪简单介绍了一下突然出现的人:
“这是我同伴,这几日我们暂住的客栈被官兵封着,今日才刚刚排查完将我二人放了出来,是以搞不清楚如今淮州是什么情况,还劳各位解惑。”
闻言,才有人开口回答了药问期方才的问题:
“多少人……林林总总抓了好几百人呢!这哪里记得全!”
“远的我也记不住了,但下午刚抓的那位秀才还记得,就因为翻出本祖辈传下来的旧书,说是旧宸典籍,然后就被官兵拖走了!”
“这哪是查逆党,分明是借着这由头抢劫!”
……
这段日子积攒的怨念实在太多了,话匣子一经打开便止不住,听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听不清楚了。
抱着孙儿的老者将燕竹雪拉远了些,叹了一口气,劝道:
“今夜大批官兵都往春风楼跑,说是楼里查出来不少旧宸逆党,如今守备正松,公子轻功这般厉害,既然被放了出来,就趁夜快些走吧。”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一句:
“淮州城,很快就不太平了。”
“孙老头,你家的船被浪拍回来了!快来搭把手,说不定修修还能使!”
老者连忙跑回渡口帮忙。
药问期从那群渔民口中了解到了不少事,走到燕竹雪身边,感慨道:
“此番海禁,叫淮州城内靠海吃饭的船主、工匠、水手、货商生计断绝,本就民怨暗涌,只敢怒不敢言,又碰上全城戒严,这几日官兵不知道和百姓起了多少冲突。”
“长此以往,江南必起民乱。”
燕竹雪默认了药问期的话。
上一世,江南的确起了大范围的民乱,最后成为围剿晟国的南方力量。
那时候他远在北境,全然不知一个海禁能断掉这么多人的生计,只以为是旧宸逆党作乱,在江南给百姓洗脑。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洗脑,百姓已经隐隐有了反意。
“走罢,他们说官兵才刚刚动身,现在去春风楼抢救你的谢礼还来得及。”
燕竹雪点头,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了声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