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饭局
“妈妈。”
叶汀的呼唤声将叶南星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她看着那个小粉团子一样的男孩子,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妈妈,我想回家了。”他黏黏的说着,将小脸靠在叶南星的肩窝里。
“好,汀儿,我们回家。回家的路上妈妈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叶南星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一边轻言细语的,将那幼儿紧紧抱在怀里。
大城,隐庐私人会所。
这家庭院式会所,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翠竹之中。
包厢内,沉香的烟气在仿古铜炉中袅袅升腾,将窗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顾云峰在几天前的日料店里,妄图用王旭的车祸来要挟她。可是他太低估了这个在孙岐舟身边历练出来的女人。叶南星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借力打力,直接绕过了顾云峰这个“中间商”,将手伸进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电气业务腹地。
今晚的这场饭局,便是她反手入侵的“封喉一剑”。
叶南星换上了一身素色的粗花呢套装,剪裁挺括,质地考究。内搭一件领口系着飘带的真丝白衬衫,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透着一股利落而端庄的气质。
周部将她引荐给林万群的时候,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这位在权力中心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男人,难得地动了真心。他为了博红颜一笑,不仅兑现了之前的承诺,甚至亲自出面组了今天这个局,将大城电气巨头林万群直接送到了她的面前。
周部对她是真的不错,这份厚爱若是换作别的女人,恐怕早就顺水推舟、借梯登天了。
只是叶南星的心,早在多年前就死在了一个叫顾云亭的疯子身上。
对于周部的示好,她感激,却也仅仅止步于朋友和忘年交的界限。她总能用最温和、最妥帖的方式,将周部那点呼之欲出的情愫,不动声色地挡在安全线之外。
“林董。”
叶南星双手端起一只小巧的茶盏,姿态优雅地将其放置在林万群的手边。白瓷与实木桌面触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家二哥那边给出的电气重组方案,确实稳妥。”叶南星的声音温润如水,却字字切中要害,“不过,远洋航运刚刚拿下了霍尔木兹海峡的几个深水港节点。如果林河集团的货物能够直接通过我们的独立航线出海,这中间省下的物流壁垒和时间成本,恐怕比二哥让出的那叁个点利润,要丰厚得多。”
林万群端起茶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老辣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赞赏。
在商言商。
顾云峰给的是国内市场的蝇头小利,而叶南星抛出的,是一条直通海外的康庄大道。林河这些年的战略一直是出海,而中东的数据中心业务是林河的重中之重。
更何况,这场局还是由周部亲自牵线搭桥,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叶董果然是女中豪杰。”林万群爽朗地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的周部,打趣道,“难怪老周你费了这么大心思组这个局,原来是把大城里最厉害的帅印端到了我面前。这杯茶,林某喝得心服口服。”
周部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南星的眼神深沉而纵容,毫不避讳自己对她的偏爱。
“林董谬赞,南星不过是借了周部的光,也借了前辈们的东风。”
叶南星微微低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她举起面前的清茶,遥遥敬了周部一杯,既给足了这位大人物面子,又巧妙地将那份私人的“追求”,大方得体地转化为了商场上的“提携”与“知遇之恩”。
这场不见血的厮杀与交际,她游刃有余。
坐在林万群身侧的林晓雅,一直安静地看着叶南星。
几天前在温室餐厅里,顾云亭带着一个叁岁的私生子,彻底击碎了她对那场联姻的所有幻想。此刻,面对这位名义上是顾云亭“姐姐”的女人,林晓雅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尴尬与不好意思。
“叶姐姐……”林晓雅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虚。
叶南星放下公道杯,将目光转向这位被顾云亭“吓退”的千金大小姐。
“林小姐,餐厅的事,让你受惊了。”叶南星的语气里带着长姐般的包容。
听到这句安慰,林晓雅的脸颊微微泛红。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那股属于年轻女孩的倾诉欲。
“其实……顾叁少真的是个很优秀、很迷人的男人。”林晓雅搅动着面前的燕窝羹,眼底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与倾慕,“我真的很欣赏他。只是……他的私生活实在是…………还有那个孩子……”
她叹了口气,坦然地表达着自己的失落:“如果他没有那个孩子,哪怕顾家门槛再高,我也愿意试一试的。只能说,有缘无分吧。”
包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有了极轻微的停滞。
叶南星端着茶盏的手指,在瓷器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名贵洋装、满眼都是纯真与遗憾的女孩。一股夹杂着羡慕与酸涩的嫉妒,犹如一根淬了柠檬汁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的心底。
她是嫉妒林晓雅的。
当她意识到那种负面的情感宛如藤蔓一般攀爬上她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
她嫉妒这个女孩可以如此正大光明地坐在饭桌上,谈论与顾云亭的相识,坦然地表达对那个男人的爱慕与渴望。甚至,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感慨他的私生活,感慨那个“私生子”。
而她叶南星呢?
她是那个“私生子”的亲生母亲,是那个男人在无数个深夜里抵死缠绵的床伴。可是,她连在人前表露出一丝一毫在意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披着这层冷硬的粗花呢外壳,戴着“姐姐”的面具,听着别的女人诉说对他的爱意。
叶南星压下喉间的那一抹苦涩,莞尔一笑,笑容端庄而无懈可击。
“弟弟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的那些荒唐事,让林小姐见笑了。”
周部听到这话,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插了句嘴。
“我倒是见过那个顾家的老叁一次。”周部笑眯眯地看着叶南星,“虽说外面传他手段狠辣,做事不留情面。但上次在你家门口,我看他在你面前,倒是规矩得很,挺听你这个姐姐的话嘛。”
挺听话?
叶南星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一日顾云亭在老宅门口的情景。
她继续推辞着,将那层伪装砌得更加坚固:“周部看错了。当姐姐当惯了,难免会多啰嗦几句。他表面上应承,其实骨子里野得很,根本不听话。”
话音刚落。
放在手边的那只铂金包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震动。
叶南星告了个罪,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在此时此刻显得犹如一枚定时炸弹。
她微微侧过身,接通了电话。
“到了?”叶南星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大厅嘈杂的背景音。
顾云亭的声音穿透电波,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几分散漫,以及一种终于踏上同一片土地的侵略感。
“刚落地。”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叶南星下意识地拒绝,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司机会送我回去。我还在外面吃饭。”
“和谁?”顾云亭追问,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固执。
叶南星知道瞒不过他,索性如实相告:“在隐庐。和周部,林河的林董事长,还有……林晓雅。”
电波那端突然安静了一秒。
随后,顾云亭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凉的轻笑。那笑声顺着耳膜爬进叶南星的神经,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正好。”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顽劣,“反正我还没正式拜访过林万群。不过,你可以替我帮晓雅问好……”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下沉:
“还有那个对你贼心不死、总想着献殷勤的周部。”
叶南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以这头疯犬现在的脾气,如果他真的直接杀到隐庐包厢,当着周部和林家父女的面,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她今晚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个局,就会瞬间化为泡影。
“听话。”
叶南星的声音软了下来。在这个充满算计的饭局上,她用一种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流露出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娇嗔与妥协,轻声哄着电话那边的那个阎王。
“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一会儿会直接回平层……别闹了。”
这句“别闹了”,像是一把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顾云亭脖子上的那根铁链。
电话彼端,机场的喧嚣仿佛远去了。
顾云亭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大城迷离的夜色。
他想象着她此刻穿着规矩的套装,坐在那些老狐狸中间,却不得不低声下气来哄自己的模样。
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下腹窜起一股熟悉的、渴望撕碎那层禁欲伪装的邪火。
“好。”
他笑了起来,笑容中竟有一丝久违的天真。随后,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贴着她的耳廓在撕咬:
“姐姐,我会洗干净……等你。”
电话挂断。
叶南星将手机重新放回铂金包里。她垂下眼睫,借着端起茶盏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因为顾云亭那句“洗干净等你”而泛起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的战栗与情潮。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冷瓷般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端庄与平静。
“是谁的电话?”周部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与敏感的试探,“听语气,南星似乎很头疼?”
叶南星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无奈与纵容的苦笑。
“让周部和林董见笑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得恰到好处,“是家里的那个小家伙。半夜醒了没看见我,正闹着脾气,吵着要妈妈回去陪他。”
这句完美的谎言,犹如春风化雨,瞬间消解了包厢里刚才因为那通电话而产生的一丝微妙紧绷。
“原来是孩子啊。”林万群爽朗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多了几分作为长辈的慈爱,“我就说呢,刚才叶董接电话的时候,那眉眼间的神色突然就变得非常温柔,完全没有了刚才谈航运时的那股杀伐决断。这就是母亲的本能啊。”
林万群的话,像是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叶南星的心上。
她的温柔,她的妥协,确确实实是给了一个“孩子”。只不过,那不是叁岁的叶汀,而是那个自十岁开始就和她相依为命的男人。这种将最污秽的禁忌包裹在最圣洁的母爱之下的反差,让叶南星的心底生出一种隐秘而疯狂的背德感。
周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素色粗花呢套装、显得格外单薄的女人,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南星啊,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撑起远洋这么大一个盘子,还要防着顾家那些豺狼虎豹……很不容易吧。”周部的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这句话,正中叶南星的下怀。
她没有像寻常的女强人那样逞强,而是极其自然地顺着这杆杆子爬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修长白皙的颈项在灯光下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容易也好,难也罢,路总是要走下去的。”
叶南星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茶盏的边缘。
“其实,我一个女人,对什么宏图霸业并没有多大的野心。我每天在这大城里周旋、算计,不过是想给儿子攒下一份更厚实的家底。王旭走得早,孩子只有我了。我得让远洋航运的盘子足够大,大到等他将来长大了,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敢觊觎他手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看向林万群,眼底闪烁着一个母亲最纯粹、最无私的光芒。
“所以,林董。”她语气恳切,“今天我斗胆跟您谈航运的合作,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只是想用我手里最稳固的船队,为林河集团保驾护航,也为我儿子的未来,铺一条安稳的路。至于电气业务上的那些纷争,我家二哥既然想要,我一个做妹妹的,又是一个寡妇,又怎么争得过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以退为进。
她绝口不提要插手林河集团电气并购的事,反而主动示弱,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只为了给儿子留条后路、不惜四处奔波的单亲母亲。
果然,林万群听完这番话,眼底的防备彻底卸下了。同为父亲,他太能理解这种为了子女倾尽所有的软肋。面对一个被逼到墙角却依然坚韧的寡妇,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商界大佬,都会不可避免地动了恻隐之心。
“叶董这番话,林某记在心里了。”林万群端起酒杯,语气郑重了许多,“远洋航运的合作,明天我会让业务部直接去远洋对接。至于其他的……叶董放心,林河集团,向来只和有底线、有诚意的人做生意。”
这句承诺,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在事实上判了顾云峰的死刑。
目的达到。
一顿饭宾主尽欢。
走出隐庐会所时,夜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料峭寒意。
“南星,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周部站在台阶上,看着叶南星单薄的身影,眼中满是殷切的关怀。
“多谢周部好意。不过您今晚也喝了不少,早点回去休息。”叶南星拢了拢身上的粗花呢外套,笑容温婉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疏离,“我的司机就在下面等着,就不劳烦您了。”
周部虽然有些失落,但也深知这个女人的分寸,只能点头目送她上车。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叶南星脸上的温婉与疲惫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冷静。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随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叶汀保姆的电话。
“阿姨。”叶南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恢复了作为母亲的轻柔,“汀儿睡了吗?”
“小少爷刚喝完奶,已经睡着了。”
“好。你今晚多辛苦些,守着他。”叶南星捏了捏眉心,语气自然地吩咐道,“我今晚不回老宅了,公司这边还有些事,我会在公司睡。”
“好的,您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叶南星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正在前面开车的司机。
自从王旭那件事之后,她活得如同惊弓之鸟。孙家的旧部、顾家人的眼线,甚至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无数双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丝偏离轨道的行踪,都可能成为将她和顾云亭一起埋葬的炸药。
“老李。”叶南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声音清冷,“不回老宅了,去集团总部。今晚我要加班。”
“是,叶董。”
半小时后。
车子稳稳地驶入了远洋货运大厦的地下车库。司机恭敬地替她拉开车门,目送她走进了直达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路攀升。
然而,在到达顶层并在办公室里短暂停留了十分钟后。叶南星换下了一身高跟鞋,穿上了一双轻便的平底鞋,随手拿起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裹在外面,将粗花呢套装彻底遮盖。
她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通过休息室里的那部隐秘的高管专用电梯,直接降到了地下二层的私人车库。
这里停着一辆极其低调的深灰色沃尔沃轿车,这是她用别人名字注册的私产。
车库里昏暗安静,只有头顶的感应灯发出惨白的光。
叶南星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没有开灯,她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双手握住冰冷的真皮方向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在饭局上硬生生压抑下去的、属于女人的情欲与战栗,伴随着引擎发动的低沉轰鸣声,在血管里悄然复苏。
她像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将所有的眼线和危险都甩在了大厦的顶层。熟练地打转方向盘,深灰色的轿车犹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之中,朝着市中心那座藏着她所有隐秘、疯狂与爱欲的平层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