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第一玩家

  • 阅读设置
    第一玩家 第2060节
      “嗡——!”
      脚下积满苍白雨水的湖泊,湖面之下,破碎的天使残骸与羔羊余烬尽皆恢复。游离的碎片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迅速向他身后收束,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静谧光轮。
      小娜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震颤,她以古老礼仪最郑重的姿态,垂下了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承认了权限的正当性。
      青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刹那间,浩瀚如星海的规则之力涌向苏凛,治愈了他胸口的空洞。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远处的高维们,祂们身上致命的规则被剥离。
      他踏着镜面般的湖水走来,混乱被抚平,伤痕被弥合,一切归于近乎神圣的完美状态。
      当他最终停下,站在苏凛面前,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规则脉络拱卫的交汇点上时——
      整个世界游戏,这枚漂流在无尽宇宙中的庞大器官,
      轻轻地、完成了一次心脏般的跳动。
      “砰。”
      新主人,已然就位。
      他站在这里,是这艘承载着无尽故事的方舟的新领航员。
      天使为他颂歌,羔羊为他跪伏。
      就连亲手将残魂送入核心的苏凛也没有想到,苏明安一出来,就拥有如此之高的权限。这是一位“满分选手”的报酬,从千万年前开始,世界游戏就在筛选这位人选。
      不过,真的毫无代价吗?
      湖中央的青年回答了苏凛:
      “没有代价,我的‘掌权者’身份一路走来,如今成为了真正的‘掌权者’,这是应该的。世界游戏的规则从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能在最高难度的情况下全完美通关,这理应是我的收获。”
      ——可云上城的神明却在此刻屏息。
      星海如云盘旋于苏明安头顶,亿万规则为其缭绕,他仍是最初走入咖啡厅那般的容颜,柔软的漆黑头发,如墨的杏眼,洁白的衣衫,他仿佛仍如青春年华的学生,正是最灿烂美好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
      苏凛哑然。
      ——为什么他的头顶,长着一对刻着血红天平的猫耳?
      ——为什么他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偶尔会闪过电光般的猩红?
      如老板兔相似的耳朵、如老板兔一样的绒毛、如老板兔一样的血红天平。
      他们没能了解“陈清光”的人生,而如今,又轮到了谁。
      “不用担心,我和老板兔不一样。”苏明安摆摆手,“他加入世界游戏时非常早,世界游戏的各项功能还不全面,导致他获得了错乱的身份,虽是主持人,却宛如吉祥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最终在无尽的数据冲刷之下异化。而我是正经‘录取’进来的,权限很高,且意志强大,不由别人控制。”
      他解释着,可苏凛的眼里仍是缄默。
      “恭喜你复生。”苏凛说。
      “嗯。”
      “还能离开吗?”苏凛说。
      那双漆黑的眼瞳诧异了一瞬间,随后是温软的笑意。
      “不能。”与笑意截然相反的,是无情的答案。
      “你这家伙又一次言而无信,我抱着归乡的想法拼死帮你复生,结果你最后告诉我,你还是陪不了?”苏凛侧开头。
      苏明安沉默了一瞬,仿佛无数计算在他脑中闪过。
      然后,他笑了:
      “你想什么呢,苏大工程师,累得连逻辑都不清晰了吗?掌控了世界游戏后,我自然就掌控了普拉亚文明的坐标,现在就能送你回去,根本就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啊,你已经能回家了。”
      已经一步到位了。
      所有的停留都失去了意义。
      苏凛眼瞳闪动。
      片刻,他错开视线,望向空处。
      “唰——!”
      苏明安缓缓伸出手,皮肤透明而光滑,宛如某种冰冷的特质所凝成,而非人类温暖的血肉皮肤。只见光芒一闪,他的掌中出现了一张纸片。
      赎罪券。
      苏凛瞳孔豁然紧缩。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航程不能终止,处理完伊莎蓓尔的事后,我必须启动世界游戏前往下一个文明。普拉亚作为已经得到救赎的文明,将与我这里断绝联系。”苏明安坦然道,
      “苏大工程师,送你回去后,宇宙浩瀚无垠,再无折返之路。我们之间恐怕再无见面之期,这张赎罪券……还给你吧。”
      “我们皆无需要赎罪之事,我没有,你也没有了。”
      苏凛沉默地接过赎罪券,纸面上的天使仿佛在发光,往往被普拉亚人民视作“神明宣告了你的无罪”的象征。
      他几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将赎罪券揣进了怀里。
      苏明安不能离开,苏凛当然也不会留在这枚宇宙器官里,他必须归乡,即使永别也无法阻拦他的归乡之情,任何东西都不行。
      所以,最后只剩下——
      静谧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灯塔,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灯塔,一个普通的工艺品。
      “我会把这玩意放在窗前供着,当作对你的纪念。”苏凛晃了晃水晶灯塔。
      “我还没死呢。”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苏大工程师,我这回不算言而无信了,拖了你那么久,现在总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后可不要再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哼。算是吧。”
      苏凛转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后,他轻轻顿住了脚步。
      其实普拉亚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雏菊、玻璃瓶、米酒、启航的青年船长……什么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熟识他,除了那些追溯历史的学者,除了教堂里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数之不尽的少男少女会为心上人送上雏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长踏上航路……
      仍有雏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郁金香般高贵庄肃的公主,灵魂高傲不屈的骑士,红玫瑰般明艳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长”一般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要归去,他必须归去。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他归去的心。苏明安必须留在这里,而他必须归去。
      于是最终,终末的船长背对着终末的旅人,轻声说着——
      “再见,苏明安。”
      “与你同行的这一段旅途……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无论是万年前,万年后,亦是现在。无论你作为我的旧日之世圣城神明前辈,或是作为我的普拉亚卑劣者后辈。无论你是始,还是终——”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愿你在这世界游戏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丽、正义、英勇、温柔、善良、坚毅、诚挚、悲悯、纯净的灵魂。”
      “愿你找到属于你自己掌控的恩典,无须谁的宽恕与救赎,愿你今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答案我告诉你,你的灵魂颜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映射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远只是你。”
      “我很高兴……能与你走过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终末的旅人静静站立,水面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听着苏凛的话,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终末的船长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千百年的并肩、争执、守护与牺牲无需更多辞藻。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决然与未曾熄灭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价。
      他看到了孤独。
      一种将伴随至时间尽头、与这庞大规则体系共存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湖泊中央的那个人,将走向永恒的孤独。
      或许离别应当更郑重、更华丽、更漫长,可热闹的告别宴亦或烟火鲜花相比于言语与目光都显得繁冗,即将奔赴下一站的世界游戏亦没有时间停留。
      这就够了。
      “保重。”
      这是船长最后的道别。
      “你也是。”
      这是旅人最后的回应。
      当船长的身影融入湖泊边缘的光晕之中,通往故乡的路径正在开启。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苏凛。”
      船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再回头。他握紧了已然无用的赎罪券,指节泛白。
      光晕收敛,湖泊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亿万规则环绕的中心。
      他头顶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他抬起头,望向世界游戏模拟出的无边无际的苍穹,那里没有普拉亚的阳光,也没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遥远的星辰光点。
      他成功了,欺骗了“他们”的观测,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轮回都更远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价,是永恒的放逐,是与故人永诀。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也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彻骨孤寂。
      “……再见,苏凛。”
      他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