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第一玩家

  • 阅读设置
    第一玩家 第2082节
      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复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
      荒野里蜷缩的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听见一句温柔的谎言:“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凛族,在不知情的荣耀中走向自相残杀,最后胜者被魔女亲手摘下头颅,披上皮囊;
      木屋里死去的前任魔女,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留给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有天裕自己——被剥离出来的“善”的部分,独自坐在世界树的枝桠上,望着远方的村庄炊烟,弹奏着天族的金黄弦琴,尚且年轻的她仿佛在畅想未来……
      光尘飘过下颌,飘过嘴唇,飘过冰蓝色的眼睛——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年孤寂、也映照过村民笑容的眼睛。
      “哗……”
      一场无声的雪崩响起。
      所有冰霜震颤而起,空气中回荡着哀鸣般的嗡响,世界树感知到契约断裂时发出了悲鸣。
      冰晶正在疯狂蔓延,将整个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恒的冰棺。这里将永远封存苏祈的尸体、封存这场罪孽轮回最后的遗迹。
      包括天裕自己,也渐渐化作了无法动弹的冰雕,与满地盛开的冰花连成一体。
      一点冰晶般的光芒,轻轻附着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结成一枚极其精巧的冰蓝色耳坠。耳坠形状宛如一片微缩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泪。
      北望最后听到的,是她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嘘……小猎人……”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给他什么礼物,他从未看到过她买东西……奢华的珠链?美丽的法杖?古老的咒法书?这些她从来不缺。
      缓缓地,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交叠搭至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紧紧拥抱。拥紧、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脏。
      唯有这个拥抱犹如篝火,将他包裹。
      啊……
      小猎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窝里,妈妈钻进被子,轻轻地拥抱他。
      像是窝在暖融融的房间里,一觉睡到天亮。
      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极低的温度之下,他错觉般地感知到了无比的温暖。不由他控制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摸、环绕、收紧,仿佛真的有人轻轻抱紧了他,借用他的双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着温柔的热气,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像姐姐,像妈妈,像师长,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顶与景壁层次叠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风里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贴额、吻别。
      手指艰难地颤动,泪流满面的少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肢体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躯壳完全冻结前,北望用尽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随着指尖剥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罗瓦莎文字。
      然后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里,一笔一划用木棍写字的小猎人。
      ……
      【猎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写着:】
      【“冰雪的女儿,与我、黑猫、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里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欢好看的日光,我们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里有一群邪恶的魔女。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她们永永远远在愤怒,永永远远在憎恨。
      当碎裂的冰晶洒遍肩头,魔女依旧选择了消亡。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憎恨】。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为【爱】,而选择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