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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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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1章
      所以,她才拼尽一切,想让他远离瀚渊与蓬莱的漩涡,远离自己所背负的那些沉重的宿命。
      但她失败了。
      那些东西还是沾染了凌司辰,将他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姜小满很累,很疲惫,也很无奈。
      她将脸埋进掌心里,反复揉搓着。
      ……
      如果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能一直跟着他,
      跟着他回到岳山,不让凌北风伤害他……
      又或者,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她能陪着他,一起熬过去,
      熬过那些致命的伤痛。
      那他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呢?
      ……
      可惜没有如果。
      一切已成定局。
      凌司辰最后的背影,
      凌司辰最后的眼睛,
      燃烧着她无法熄灭的仇恨与怒火。
      姜小满深深地叹息一声。
      搓完脸放下来,才发现手心洇成了一片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眼角,越揉越湿,呼吸也越来越不稳。
      就在这时,却好似起风了。
      淡淡的,轻轻的脚尖落地声传来。
      人影无声地挡住了月光。
      姜小满却没有转头,只听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哭?不像你啊。”
      第402章 别离(4)
      姜小满抬眼。
      朦胧月光下, 苍蓝色的长巾随风轻扬,辉光洒落,映亮了黑铁面具冷冽的金属边缘。
      虽说设了结界, 可这位肯定是拦不住的。
      没有惊讶,没有敌意,也没有因为对方语气中隐约的嘲意而生出半分气恼。
      姜小满只是有些倦怠, 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
      “你来做什么?”
      飓衍低声道:“路过。”
      姜小满目光落到他攥着的一串碧色藤叶上。
      那东西唤作“白葛草”,叶片厚润莹亮,分明是生灵气的引子, 瀚渊人惯用它来缓解罹寒之痛,极其珍贵难寻。
      她瞥去一眼, 轻扯了扯嘴角:
      “路过?随身还带着白葛草?”
      飓衍攥了下手。
      姜小满也不追问,目光悠悠挪开, 眼中有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你来晚了, 菩提已经……”
      她顿了一顿。
      飓衍微微睁大了眼:“他化蛹了?”
      “他选择了冰葬。我用不化之冰送了他一程。”
      飓衍没再说话,只静静望向屋宅的方向,月光掠过那双深幽的绿瞳, 黯淡了一瞬。
      他垂下目光, 看了看手中之物,掌心术光微闪,将白葛草收了回去, 声音冷淡了些:
      “只是顺路, 顺便过来看看罢了。”
      “你啊, ”姜小满浅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闲心,往不相干的地方跑了?”
      她拍了拍身侧另一方石凳,“斯人已逝,死者为大。今日我便不与你动手,坐吧。”
      飓衍眼睫微微低垂,犹豫了一瞬,没再多言,径直坐了下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言语。
      夜色静寂如水,唯有风声在草叶间低语,虫鸣断续从暗处渗来,衬得这方小院更加寂寥。
      姜小满手托着下巴支在石桌上,依旧静静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片刻后,飓衍忽然开口:
      “我不算个好的故交,菩提……应该很讨厌我。”
      声音很轻,却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姜小满随口一接:“知道就好。你这么冷酷无情,讨厌你的人只多不少。”
      “‘渊主没有朋友,亦不需要朋友’。还记得么?这是你曾经告诉我的。”
      “随便一说,你还真记啊?”姜小满嗤笑一声。
      她的视线始终停在远处,言语里的挖苦却毫不掩饰。往常这时,飓衍多半会回敬几句更难听的,她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飓衍竟然沉默了。
      姜小满觉着奇怪,这才忍不住把视线挪了过去,正瞧见他目光低垂,默然得反常。
      看了片刻,她又想到什么,淡淡地问了一句:
      “凌司辰的土脉同调,是你教他的吧?”
      飓衍仍是没答话。
      那双清秀的眼睛泛着幽幽绿光,下半张脸却被森寒的铁面具严严实实地遮盖,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神情。
      他不说,姜小满便继续:“你不说我也知道。千炀一直跟我在大漠,除了你,还有谁会脉象同调之术?”
      “是你的小狗主动来找我结盟。”飓衍终于接了话。
      “所以你就顺手把他带坏了,故意灌输那些危险的念头,想借他来报复我?”
      飓衍叹了口气,“这你还真想错了。他想法比谁都多,岂是我能左右的。”
      话到这里,他偏头瞥了姜小满一眼,忽然又转了话锋:“让我猜猜,他一心要向天岛复仇,而你却选择背道而驰……你哭,是因为这个吧?”
      姜小满神色一沉,“关你什么事。”
      飓衍眉梢轻扬,“我说中了?”
      “……”
      姜小满蹙起眉头,不想搭理他。
      飓衍却兀自继续:“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还想去追寻那根本不存在的解药,就像五百年前一样?”
      又来了。
      一聊起这个霖光的心魄就烦闷,姜小满冷冷回了一句:“闭嘴吧,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想知道。”飓衍倒是答得干脆。
      姜小满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你想知道?”
      她斜睨着他,声音满是讽刺,“你想知道,我便要告诉你?照这么说,我也想知道你摘下面具的样子,难道你肯摘给我看?”
      这话本是故意的挑衅。
      毕竟南渊君从不摘他那宝贝面具,这是瀚渊上到渊主下到街头孩童都知道的事。她笃定他绝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用最难听的话反击回来。
      可是——
      “也不是不行。”
      飓衍的语调却松散淡然。
      姜小满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觉睁大了些。
      到这时她仍然不信,以为飓衍在戏弄她,反倒越发肆无忌惮:
      “行啊,你若真摘下来,我便告诉你——”
      可话还未说完,飓衍便真的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绕到脑后。
      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扣响,黑铁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月光正巧洒落,映出一张极其干净的脸。
      那面容白得近乎透明,在苍蓝的月色下像上好的玉石一样透着冷润的光泽,眼睫细密,鼻梁高挺,嘴唇生得尤其小巧,颌骨线条柔和清俊——精致得如同女子一般,却又未显女气,反而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那一瞬间,姜小满竟然愣在了那里。
      ——竟是真的摘了。
      她呆呆地望着,好像没反应过来,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姜小满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你……”话到嘴边,她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挺普通的嘛。”
      “我还以为,面具底下会有什么歪嘴獠牙、大厚嘴唇,或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
      飓衍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拿着那块铁面具,放在膝上,视线挪开了些。
      褪去了冰冷铁面的遮挡,那张脸虽然依旧冷冷清清,可竟然没有之前那种森冷阴寒的感觉了。
      姜小满不禁感慨,人果然还是得露出全脸,才显得鲜活真实。
      原来完整地露出面容,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如此不同——少了阴森,少了疏离,就连那股之前挥之不去的厌烦感,都忽然淡了不少。
      只是……
      盯着那张静默的侧脸看了许久,她忽然觉得异常陌生,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她从未见过一般。
      她带着一丝新奇,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
      “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面具啊?”
      “……”
      飓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没有为什么。习惯了。”
      “胡说!”
      姜小满面色一凛,“总记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
      “……”
      “啊,对了!”她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好像很久之前风鹰跟我解释过,是什么来着……”
      飓衍眉头动了一下。
      姜小满却没注意,她的眉头正紧锁在一起,苦思冥想。
      半晌,飓衍长长吐了一口气,没再回应,只轻声道:
      “好了,该你了。”
      他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说说吧,为什么。”
      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熟悉的语调,就是现在他开口时候能看到唇瓣阖动,让姜小满觉得有点吓人,很不真实。
      “……什么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孤苦前行,也要执着于那些毫无凭据的东西?”